第836章 惊闻天价斋饭(1 / 1)

朱雄英一行五人,饭菜照例备了五份。

更难得的是,僧人们还细心分作两席:一份素净精致,摆在朱雄英面前;另一份则略显粗实,摆在护卫们那边——连分量、菜色都错落有致,毫不含糊。

热气腾腾的馒头刚出笼,米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,青菜碧绿,豆腐嫩滑,连咸菜丝都切得匀称齐整。

“施主慢用,碗碟放门外即可,自有小僧来收。”小沙弥双手合十,退步躬身,悄无声息地去了。

朱雄英笑了笑,抬手示意:“都坐下,一起吃。”

几名护卫面面相觑,迟疑不动。

“陛下,这……不合规矩……”一人低声嗫嚅。

“规矩?”朱雄英轻声道,“出了宫门,就别总把‘陛下’二字挂在嘴边。今儿咱们是香客,不是钦差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和却不容推拒:“在外头,一切从简。坐。”

几人这才缓缓落座。

朱雄英端起碗,筷子却迟迟未动。

他一停,满桌人全僵住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他不是怕下毒,也不是嫌饭菜粗粝。

而是望着眼前这碗雪白的米粥、这盘松软的馒头,忽然心头一沉——

大明承平多年,确是丰年渐多,可多少百姓仍在啃糠咽菜?

有些乡里的小地主,一年也未必能吃上几回白面;多数农户的饭桌上,小米、高粱、野菜糊才是常客。

可禅音寺呢?

日日如此,顿顿不缺。

谈不上奢靡,却实实在在,优渥得有些刺眼。

饭毕,朱雄英独自在上客堂外踱了几圈。

暮色渐浓,庭院寂静,除了他自己,再不见半个香客身影。

他站在回廊尽头,望着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的僧寮,忽而低笑一声:

——这禅音寺,倒真是把“伺候人”的功夫,练到了家。

戌时刚过一半,寺里还特意派了个小沙弥提着灯笼过来,轻声问朱雄英要不要用点夜食——灶上熬着温热的白米粥,配的是脆口的酱萝卜和几片腌豇豆。

朱雄英向来不沾宵夜,摆摆手谢绝了。

子夜将尽,一道黑影自他暂住的禅房檐角倏然掠出,身形轻捷得像只山间猱猿,足尖点瓦、腰身拧转,翻墙越脊如踏平地。纵是寺中回廊曲折、假山嶙峋、佛塔错落,他穿行其间竟似闲庭信步,连枯枝碎叶都未惊起半点声响。

此人是朱雄英贴身护卫之一,名唤刘金,拳脚功夫极是硬朗,更兼耳聪目明、胆大心细。此番潜行,正是奉命摸清这禅音寺里里外外的底细。

……

“地牢?”

朱雄英眉峰一沉,眉头拧成个结。

一座清修古刹,怎会私设地牢?

可刘金来回踩了三遍,前后查了七处偏院、五座经楼、两处香积厨,除却那间深埋地下、铁门锈蚀、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密室,再没寻见任何可疑之处。

他只好暂且压下心头疑云,静观其变。

翌日清晨,朱雄英刚用罢素面——汤清、面韧、青菜嫩,倒也爽口——智德方丈便带着笑进了门。

“施主昨夜安歇得可好?”

“托方丈洪福,睡得踏实。”朱雄英语气平平,不冷不热。

智德合十一笑,眼角微弯:“昨夜寺中似有生人走动,怕惊扰贵客,特来提醒一声。施主出入多留神些,莫叫小贼钻了空子。”

朱雄英眸光一闪,瞳孔微收,面上却仍如古井无波,只颔首道:“多谢方丈挂怀。”

寒暄几句,茶未凉透,智德便告辞离去。朱雄英送至廊下,转身回屋,那刘金已扑通跪在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地面,声音发紧:“属下失察,险些误事,请殿下责罚!”

话音未落,朱雄英抬手一拦:“噤声——隔墙有耳。”

刘金浑身一僵,喉头滚动一下,再不敢吐半个字。

正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。小沙弥探进半个身子,双手捧着一本薄册,恭敬递上:“方丈说,这是本寺斋供明细,请施主过目。”

朱雄英接过翻开,只扫一眼,唇角便浮起一丝冷意。

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:昨夜一餐素斋,计银二十四两。

他指尖顿了顿,把册子往案上一搁,嗤笑出声:“呵……倒真当咱们是撞上门的肥羊了。”

江才气得胡子直翘:“殿下!臣这就调人封寺!哪有这么宰客的?简直是把菩萨庙开成了黑店!”

朱雄英摇头,神色淡然:“不急。先看清楚,再动手。”

他恼的不是银子——区区二十几两,九五之尊岂会在乎?他恼的是这份明目张胆的糊弄:把香客当傻子哄,拿粗茶淡饭充作琼浆玉液,拿寻常白菜豆腐冒充山珍海味。

那顿斋饭,滋味确实不差,咸淡适口,火候也算匀停。但说到底,不过就是家常手艺;食材更是再普通不过——冬瓜、豆腐、青菜、糙米,连半片荤腥都无。这般货色,竟敢标出二十四两天价?

他心里透亮:能住进这禅音寺上院的,非官即商,非富即贵。若定价太低,反被人瞧不起,以为寺院寒酸、佛法不值钱。只要寺中无其他勾当,单论这点铜臭气,倒也不算什么死罪——和尚们想吃好些,总比偷鸡摸狗强。

只是朱雄英素来厌烦那些既不耕田、又不织布,整日诵经敲木鱼、却顿顿油水足、件件新袈裟的僧人。

回京之后,必得颁一道《僧道度牒新规》:天下寺院,定额养僧,超员者削籍还俗;凡剃度之人,须习农工医卜,不得坐享香火;至于欺瞒信众、虚抬斋价、借佛敛财者,一律法办,绝不姑息。

寻常百姓本就糊口艰难,还要被哄着掏空钱袋供奉“慈悲”,那是缺德;至于那些心甘情愿掏银子的富户,你情我愿,他懒得管,也管不过来。

他在寺中又晃了一整天,沿回廊踱步,去钟楼听风,到藏经阁翻了几页旧经,甚至蹲在后厨看了半炷香工夫的煮粥。除却那点贵得离谱的饭钱,确无其他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