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9章 智德构乱伏法(1 / 1)

朱雄英抬手虚按:“不必多礼。”

他们初至禅音寺时,是五人同行:朱雄英、两名贴身侍卫、一名随行文吏,还有一名面色蜡黄、咳喘不止的病弱护卫。

离寺时,队伍里却多了一位裹着斗篷、低垂着头的女子——正是被囚在后院柴房里的那位。

为掩人耳目,那名“病号”早在入寺前便悄然脱身,快马加鞭奔向三十里外的巡检司调兵。故而方丈始终以为,进出寺门的仍是原班人马——五进,五出,毫不出奇。

智德手指僵直,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,直直指向朱雄英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

最后一丝力气抽尽,他颓然跪倒,脊背佝偻如被抽去骨头。

朱雄英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智德身上,不疾不徐,似笑非笑:“现在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一旁,那获救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,双手死死攥着斗篷边角,指甲泛白。她本以为今夜便是命绝之时,哪料峰回路转,一桩接一桩,快得让人喘不过气——先是有人破门而入,接着是僧人拔刀相向,最后竟是……天子亲临?

千般委屈、万种劫后余生的酸楚猛地冲上头顶,眼前一黑,身子一软,便晕了过去。

智德瘫坐在地,心知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
天子在此,满寺僧众皆为目击,他纵有千张嘴,也辩不清半句。

可就在这绝境之中,他眼中忽又燃起一线幽火——

“抄家伙!别信他!”他猛然跃起,声嘶力竭,“这厮定是冒充天子的歹徒!圣上怎会孤身闯我佛门净地?!”

“他是骗子!乱臣贼子!毁我禅音清誉,辱我佛门尊严!”

“杀了他!替天行道!”

这话果然起了效——四周僧人面面相觑,手里的棍棒戒刀握得更紧了些,脚步迟疑着,既不敢上前,也不敢松手。

城卫军立刻弓弩齐张,寒光森森,将僧众围在垓心。

“放下兵器。”

朱雄英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如钟鼓撞在人心上。

“莫非你们真以为,凭几根烧火棍、几把破戒刀,就能从朕眼皮底下杀出去?”

“今夜之事,主谋是智德,与尔等无关。你们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罢了。”

他缓步向前,江才一个激灵就要拦,却被朱雄英轻轻摇头止住。

“放下兵器,朕——既往不咎。”

九五之尊亲口许诺,比庙里菩萨签文还管用。

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:

“真……真能赦免?”

“可他若真是假的呢?”

“可若他是真的……咱们跟着动刀,就是诛九族的罪啊……”

智德见状,急得额头青筋暴起:“别信!放下刀,今晚谁都活不成!”

朱雄英却只盯着众人,声音平缓却极稳:“放下刀——今夜,无人再流一滴血。”

这话比任何喝斥都管用。

终于,一个年轻僧人咬咬牙,当啷一声,把手中铁棍扔在了地上。

第二个人迟疑片刻,也松开了戒刀。

第三、第四……

不多时,满地刀棍横陈,再无一人执械。

智德瘫坐在泥里,手脚发麻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
城卫军上前,麻利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押解路过朱雄英身侧时,智德脚步一顿,竟扯出个惨淡笑意。

“老实走!”身后兵士粗声催促,枪杆往他腰眼一顶。

朱雄英摆摆手:“让他说话。”

智德仰起脸,嗓音沙哑:“当初……就不该让施主留宿。”

朱雄英反倒笑了:“火苗捂得再严,烟也总要往外冒。这寺里,朕早觉出不对了。”

“哦?”智德不信。

“一座没田没产、不耕不织的山寺,香火再旺,斋饭也不该顿顿有荤腥、油灯整夜不熄。”朱雄英目光扫过寺墙,“朕那时便疑心底下藏了暗账,或是勾结了盐枭。没想到没查出黑市买卖,倒先撞破你玷污良家女子的腌臜事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却更沉:

“你说,是不是老天爷,都看不下去了?”

“竟是这样?”智德身子微晃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几下,却没吐出半个字来。

“自你第一眼瞧见我起,命就已悬在刀尖上了。”朱雄英抬手一挥,“押下去——一个不落!”

差役们立刻上前,将一众僧人尽数锁拿。该上枷的上枷,该戴镣的戴镣,连拖带拽全送进刑部大牢。后续如何查、怎么审,自有专人细究,务求抽丝剥茧,水落石出。

那名被解救出来的女子,朱雄英另派了两名稳妥的妇人护送,一路妥帖送回原籍家中,还额外拨了五两银子作安顿之用。

江才站在阶下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,迟疑半晌,才低声道:“主子爷……这案子,往后该如何落笔?”

朱雄英眉心微蹙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禅音寺香火鼎盛多年,外头传的全是“送子灵验”“有求必应”,可谁晓得这金漆佛龛底下,竟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?受害的女子,怕不止眼前这几个。

若把真相掀开晾在日头底下——那些曾来求子、曾在寺中歇过一夜、甚至只是摸过观音像底座的妇人,哪个能洗得清白?旁人指指点点,夫家冷眼相待,邻里避如蛇蝎……一句“去过禅音寺”,便足以毁掉一个女人半辈子。

更别提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:丈夫的颜面、孩子的出身、公婆的指望、族里的名声……桩桩件件,压下来都是山。

“难啊……真难。”他长叹一声,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块。

这类案子,历来不是单查几个人、判几条命的事。它一旦捅破,就是整片池塘的浑水,搅动的是人心、是礼法、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体面与信任。史官落笔时,怕都要多蘸三回墨。

而眼下,还有一道硬骨头横在面前——审人。

尤其是智德和尚。

他早知自己罪无可赦,索性闭紧嘴巴,任凭刑具加身,连哼都不哼一声。横竖不过一死,何必多受那份罪?

其余僧人也学得精乖:全都推到智德头上,一口咬定“是他主使,我们只是听命”“夜里巡更,什么都没看见”“送斋饭的时辰都对得上,绝无插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