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这一套审讯法子,乍看平平无奇,不就是“骗”么?谁没用过?
可把这“骗”字拆开揉碎,理出脉络、定下章法、分出步骤、配上火候,还能让一帮老吏照着做、照着成,这本事,古往今来,独此一家。
若真有后台撑腰,朱雄英反倒能理解几分——官场盘根错节,谁没几个遮风挡雨的伞?处置起来,无非是顺藤摸瓜,该摘的摘,该换的换。
可眼下呢?通篇看下来,不过一群小丑在庙里搭台唱戏,锣鼓敲得震天响,底下连个正经观众都没有。偏偏这戏,在天子脚下演了整整七年,竟无人识破,无人过问,无人伸手掀一掀那层薄纱!
若非他那日心血来潮,微服出宫,信步踱进禅音寺,听了那一段冤魂哭诉,怕是这庙里的黑账,还得再捂上十年八年!
更令人齿冷的是,细查之下,禅音寺远不止敛财害命这么简单。为逼债,僧人亲自动手,逼死过三户人家;为灭口,纵火焚屋,烧死过两个不肯签字画押的苦主。血迹虽已擦净,可账本上那些歪斜的墨字、泛黄的契纸,字字如刀。
朱雄英再怒,事情也已铸成。他只下令:涉案僧众,依律严办;知而不报的里正、乡老、巡检,一律革职查办;连同失察的应天府同知、江宁县令,一并以渎职罪论处。
案子到此为止,不再株连,也不再深挖——水至清则无鱼,火太旺易伤木。
城外秦淮河畔,那几台机器已装妥大半。明日一早,便要在百姓面前,亮一亮什么叫“机械之力”。
虽说名义上是皇家操办,但朱雄英早有严令:一切从简。若按旧例备礼、设仪、请乐、铺红毯、排仪仗,光是准备就得拖半个月。如今只搭了个竹棚,摆了块青布,连司礼监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消息一传开,应天府的老少爷们儿全坐不住了。谁没见过新鲜玩意儿?何况是皇上亲自“献宝”。但凡手头没活计的,天刚蒙蒙亮就往河边赶,踮脚伸脖,挤得水泄不通。
日头升到正中,人也齐了。锣声一响,展正式开场。
红布缓缓揭开——一台四尺多高、通体乌木镶铜的庞然大物,静静立在那里。
说它“巨”,其实不过比寻常织机高些、宽些;可对在场所有人而言,这已是从未见过的精妙之物:齿轮咬合严丝合缝,曲柄转动流畅无声,最惊人的是那密密麻麻排开的纺锤——整整四百枚,齐刷刷列成八行,每一枚都在微微颤动,仿佛随时待命。
水流引至水轮,轮轴轻转,整台机器随之嗡鸣低响。刹那间,四百根纱线同时抽丝、拉伸、缠绕、成股——人群顿时炸开了锅: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这是活的还是铁打的?”
“四百根一起纺?俺家婆娘一天才纺三根,这东西半个时辰顶她三年!”
“完了完了,我家那几架老纺车,怕是要连夜埋后院喽!”
有人拍腿叫绝,有人脸色发白,还有人眯着眼,反复数那纺锤数,嘴里喃喃:“这要是买回去……一天能出多少布?够不够养活一大家子?”
纺纱机落定,织布机紧随其后。梭子穿行如电,经线纬线自动交织,布匹一寸寸从机头滑出,平整光洁,毫无纰漏。以往十人忙活三天的活计,如今两个小伙计守着机器,一个时辰便妥了。
人群中已有精明人悄悄拽住管事的袖角,压着嗓子问:“大人,这机子……卖不卖?多少钱?咱们凑钱买!”
朱雄英站在远处槐树荫下,望着沸腾的人海,没说话,只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。
“应天府,到底还是藏了些明白人。”他淡淡道。
江才立刻躬身应声:“主子爷圣明。”
“传话下去,这几日展出所产的布,全部分给沿河百姓,一文不取,一尺不扣。”
他要的,从来不是叫人仰望——而是让人伸手去够,去试,去抢着要。只有当布匹真落到手里,当孩子穿上新衣,当老人摸着细密布纹露出笑,人们才会真正相信:这铁家伙,不是妖怪,是饭碗,是活路,是往后日子的指望。
“圣上仁德啊!”
“陛下万福!苍生有幸!”
“谢主隆恩——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傍晚前便飞遍全城。次日辰时未到,河边已是人山人海,比头日翻了一倍不止。
机器一旦启动,便没道理停下。
日头西斜,第一批纺工笑着退下,捧着热腾腾的肉汤馒头歇息去了;第二拨人卷着袖子走上前,接过摇柄,添水调轮。
而那台纺纱机,依旧嗡嗡作响,四百根纱线,在暮色里泛着柔润光泽,静静织向明天。
这样也能顺便摸清这新式器械到底能干到什么程度。
入夜后,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不多,等到快近子时,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。
大伙儿第二天还得上工、种地、赶集、跑买卖,哪能整宿不睡在这儿守着?
为方便匠人夜里照看机器,朱雄英早命人在四周插满火把,火光映得地面亮堂堂的,连针尖大的线头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天快亮时,又换了一批匠人来接班,个个精神抖擞,袖口挽到小臂,拎着水壶就上了岗。
刚过寅末卯初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已有挑担的、牵驴的、挎篮子的老少陆续踱到机器跟前,踮脚张望。
一夜不歇,那铁家伙嗡嗡响个不停,地上已堆起好几摞布卷——青灰的、素白的、浅褐的,叠得齐整,布面平滑得能照见人影。
人一围上来,守机的吏员便笑着从边上抽出几尺布,随手分发:“拿去给孩子做件褂子,或给老人缝条裤腰,都使得!”
这布不是粗麻糙茧,而是细密匀实,经纬分明,扯一扯韧劲十足,洗几次也不松垮掉毛。
搁市面上卖,少说也比寻常棉布贵三成;若再染上色、压上纹,价儿还能再翻半截。
如今只消站一站、看一看,就能白得七八尺——够裁一条裤子,或是改一件短衫,谁不乐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