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3章 布业大变局(1 / 1)

“听说了吗?陛下要在城外白送布!”

“啊?真事儿?”

“假得了?我亲耳听衙门口的差爷说的!”

“我跟你说,城外那大家伙,啧啧……叫啥来着?对!陛下亲口唤它‘机器’!那玩意儿织布,快得像风刮过竹林——嗖!嗖!嗖!一匹布就‘哗啦’甩出来了!”

“不会吧?吹的吧?”

“昨儿上千双眼睛盯着呢!还有人拿铜钱数它吐布的时辰,半点不掺假!”

“我表叔昨儿排在第三拨,领了五尺!回家直接拆了旧袄,给孩子做了两件新里衣!”

“真的?那咱可得赶早去!晚了布发完了,哭都没地儿哭!”

“走走走!顺路买俩炊饼,边吃边排队!”

“同去同去!”

寻常百姓只晓得“陛下摆个铁家伙,送布不要钱”,可那些常年走南闯北、账本翻烂了、码头摸透了的商人,却一眼就盯住了水面下的暗流。

“那台织布的机器,你打听得咋样了?”

“你琢磨出味儿没?”

“还琢磨?”一人叹口气,把茶碗往桌上一磕,“这不是往咱们脖颈上架刀么?硬生生把织户的活路给堵死了!”

“这话重了,怎讲?”

“你昨儿亲眼看了没?那机子转起来,啥样?”

“看了,快……快得人眼晕。”

“可不是?一人踩动一台,顶得上百号壮汉日夜不停手。这一百号人,靠纺纱织布养家糊口,饭碗说砸就砸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更别提往后布价——必跌!为啥?织一匹布,花不了几文炭火钱、几把棉籽油,人工?算个零头罢了。”

“唉……也是。”

“可陛下向来明察秋毫,这事若真伤农毁业,他岂会睁只眼闭只眼?”

“那倒也是。要真只为赚钱,何必拉出来给人看?悄悄开个官办作坊,自己卖布,银子不早流水似的进库房了?”

“这话在理。”

几人商量完,又结伴往城外走,想着再瞧瞧、听听,兴许今儿有新动静。

这场演示,整整持续了三天。

手脚勤快的,一天跑两趟,三天下来竟抱回整整一匹布——够做两身整衣裳!

如今寻常人家缝两件新衣,光布料就得掏将近一两银子,再加人工,怕不奔着一两二三去了。

旁人或许不当回事,可对家里孩子多、补丁叠补丁的穷户来说,这可是实打实的暖意。

多数人领的七八尺、十来尺,虽不够独做一身,但凑合着给孩子改件上衣,或是给媳妇添条围裙,绰绰有余;再搭上旧布边角,拼拼凑凑,也能鼓捣出一件囫囵衣裳。

也有空手而归的,有的是消息闭塞,等听说时展期已过;有的是排到了队尾,布发完了,只落个踮脚张望的份儿。

不管咋说,这三天热热闹闹的“亮机”日子,总算是画上了句号。

收场那天,户部几位主事立在高台上,当众宣布了一桩大事——

官府愿将此等织机售予民间商贾,价格公道;若有意设厂,工部派匠师上门指点,从地基怎么夯、烟囱怎么砌、机轴怎么调,手把手教;

更有一条:凡购机设厂者,头三年免征商税,五年内按半额征收;若雇用本地失织之户达三成以上,还可再减一成。

其余细则,譬如用地、用工、防火章程,须与户部、工部当面议定。

官府图的,从来不是赚几个钱,而是盼着——天下妇孺,无论贫富,都能穿上结实、柔软、不起毛、不缩水的好布。

……

“是不是心里还揣着团雾?”朱雄英望着江才,嘴角微扬。

“臣……确未参透。”江才垂首,双手拢在袖中。

这事原不归他经手,只知陛下决意将机器推入市井,其余一概不知。

他想不通:如此利器,为何不攥在朝廷手里?

自建工坊,统管产销,利归国库,质有保障,何乐而不为?

偏要让渡于商贾——既放权,又让利,万一他们仿造、私扩、另起炉灶,甚至联手压价、排挤同行,那时节,谁来兜底?

别说商人不敢,江才太熟这些人了。

这些年和他掰过手腕、磨过牙、红过脸的买卖人,没八百,也足有六七百。

他敢拍胸脯说:这世上,没人比他更懂商人眼里那簇火——烧得越旺,照见的不是光,是利。

“朕允他们买机,却非无约而授。”朱雄英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,语气不紧不慢。

“买机者,须在厂中安置定额劳力;其中至少四成,得从原有织户里招——尤其那些丢了营生、手还在、心还热的老织娘、老纺工。”

说白了:你要招人,先筛一圈本地断了织机的人。

这些人指头认得梭,耳朵听得出纬密,上手学操纵踏板、理顺经线,不过三五日功夫。

对商人而言,这压根不算“条件”,倒像是捡了个现成便宜——省了大半培训钱,还少闹生手误工的乱子。

“可……他们凭啥应下?”江才抬眼,眉间拧着不解。

陛下说了半天“必须”,却一字未提“给什么”。

“给什么?”朱雄英放下茶盏,瓷底轻叩木案,一声脆响,“把机器卖给他们——就是最大的恩典。”

他笑了笑,目光沉静如井。

“这话……怎么讲?”

“他们不买,自有人买;不愿建厂,自有人抢着办。”

朱雄英语气平实,神色未动。

工厂一旦落地,布匹便能成批下线……价低、质稳、量足。市面上原有布行的定价体系,很快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
那些靠老法子织布起家、坐拥作坊却拒斥新机的商人,迟早被挤出圈子。

他们心里清楚:机器运进坊间,行业格局必变。布越织越多,市场却就那么大。卖不出去,只能压价;压得越狠,利润越薄,最后连工钱都发不出。

可这是陛下的局……明摆着的阳谋。你不接招,自有旁人抢着接。

于是,没人能袖手旁观,只得掏银子,把朱雄英手里的机器买回去。

有人只当他是借机敛财,却不知朱雄英早设好几道硬杠子:凡购机建厂者,须优先雇用原在纺纱织布营生的百姓为工;厂内用工、工时、食宿皆有章法;另附数条细则,桩桩件件,都在逼着商人把厂子开起来,把布匹织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