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“片板不许下海”,看似斩断乱源,实则逼良为寇、驱利入暗。
后来欲开海禁,何以屡议屡止?
因海禁早已不是政令,而是饭碗……士绅占埠、豪强控港、文吏分税,盘根错节。
谁敢动,便是断人财路;断人财路者,必遭群起而攻。
今不同矣。
朱雄英准民间自备船、自募工、自赴番邦贸易,唯有一条铁律:货出必报,值高者税重,值低者税轻,船归必验,瞒报者罚没充公。
利,大家分;责,大家担;船,大家造;海,大家走。
一人独吞,饼小易尽;众人共做,饼越烙越大……大明不争多食一口,但每口都抽一厘,细水长流,岁岁有盈。
“故而,倭寇必清。”
“清倭途中,若兵锋可及岛国本土,便顺手带些人回来。”
阶下有人微哂:“倭人矬陋粗野,性戾难驯,引之入我疆域,恐生事端……”
朱雄英抬手轻按案角,未怒,亦无笑:“朕召他们来,并非要授官职、教诗书。”
“召来,是为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诸色袍服,语气如常:“譬如日后修路架桥、凿山穿隧、筑坝开渠……这些活计,总得有人干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
谁心里都明白:那等苦役,累折腰、塌了肺、埋了骨,向来是贱籍扛的。
如今大明百姓编户齐民,赋役有册,岂能轻易驱使?
可岛国人不同……无籍无契,无宗无谱,给口饱饭、发身粗衣,便肯豁命往前扑。
朝廷还立了新章:凡工亡者,抚银照发;有家室者,直送乡里;若孑然一身,便入工局义冢,刻名立碑,香火不断。
这话,自然不能宣之于口。
起居注一字不漏,史官秉笔直书……后世翻开《太祖实录》《仁宗起居注》,只见天子仁心昭昭:“悯其困厄,授以生计;导其勤勉,期其自立。”
至于“自立”的门槛有多高、路径有多险、代价有多沉……
自有章程写在工部黄册、市舶司条例、刑部勘合文书里。
“朕所愿者,不过使四海之人,皆知劳有所得,力有所偿。”
“至于能否得偿,端看各人筋骨是否硬朗,手脚是否利落,心气是否长久。”
“大明不施恩,只立规;不赐饭,只开门。”
“门开了,走不走,走得稳不稳,那是他们自己的脚程。”
“如此,他们才能凭本事挣来我大明寻常百姓享有的安稳日子。”
“有能者,当为天下谋利。”
起初,有人没听明白朱雄英话里的分量。
可一琢磨,那些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吏,立刻就咂摸出了滋味……
不是白给身份,更不是施舍恩典。
想入籍大明?行。但得靠自己双手干、拼命干、比寻常百姓多干上百倍,才配得上这份安稳。
注意:是“靠自己”,是“百倍”,是“寻常百姓”的日子。
这话一出口,朝堂上没人再装糊涂。
眼下大明尚不急着扩编人手,但三五年内,缺口必显。
铁路要铺,工坊要建,矿井要挖,哪处不要人?哪处不缺劳力?
而人口迁徙,又岂是一纸文书、一道令箭就能落地的事?
得一步步来,稳住节奏,压住步子。
最终,众臣点头应允。
为打消疑虑,朱雄英干脆亮出底牌:
岛国地下埋着成片未动的金脉银脉。
他早备好了海图、番商口供、勘矿旧档,连倭地山势走向与河谷沉积痕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本可直接下旨,不必多言。
可人主动伸手,和被人推着迈步,劲儿不在一个地方。
这叫把心气提起来,把力气使到实处。
金矿银矿四字一出,满殿目光顿时发亮。
此前开海、剿倭,尚属务虚之策;如今这金银,却是真金白银、立竿见影的活物!
更关键的是,朱雄英随口一句:“视矿脉大小,许民自采。”
听不懂的,只当是征伐借口;听懂的,当场就在心里盘算起船队怎么组、税款怎么分、第一批矿石何时运回泉州港。
他并非不想独揽其利。
可海外之地,非大明郡县,强夺强占,既难服众,亦难持久。
倒不如敞开门,把开采权明码标价放出去……
朝廷不插手挖矿,但收矿石、统冶炼、定成色、管流通。
私采成本高,官炼损耗低,中间这一道差价,稳稳落进户部库房。
这点利不算多,要紧的是,从此大明有了持续十年、二十年、甚至更久的金银流。
这是往后几十年财税调度、币制改革、边镇军饷的根子。
当然,“征倭”二字,眼下还只是纸上谈兵。
船要造,水师要练,将领要定,粮秣要备,远征前的桩桩件件,连影子都没见着。
可朝堂已暗潮翻涌。
这事归哪个衙门管?谁来督办?税怎么抽?收益如何分?
陛下却迟迟不发话,众人悬着心,不敢轻动,又怕慢人一步。
细节自然还要反复推敲,但这过程不能拖。
还没等章程落笔,已有南方盐商悄悄接洽福建水师旧将,有浙东匠户开始翻修废弃船坞,还有几家绸缎铺子,已在广州码头租下两间仓房。
七日过去,内阁值房里,朱雄英合上手中文卷,抬眼扫过诸位大学士:
“话说得差不多了,该定的定下,该办的办起。再拖下去,小事都能拖成大事。”
“开海之事,头一桩,就是肃清倭寇。寇不除,海不开……这个次序,谁也别绕。”
他岂不知文官们肚里那点打算?
剿倭本非难事,何须议上七日?
无非是借机抢滩,往南边布线、安人、屯货、通路。
朱雄英不拦,也不点破。
小利让出去,换的是实绩。
你谋你的利,我守我的线……只要不越界,他睁一只眼;
若误了军期、坏了调度、或是打着朝廷旗号私下贩铁铸炮、勾结外藩……
那就不是议事,而是问罪了。
大学士们齐齐一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