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早有准备,示意匠人抬出一只尺许长的模型……通体精铸熟铁,船形分明,静静浮在盛水的紫檀木槽中,纹丝不动。
朱棣怔住,俯身细看,伸手轻按船舷,又拨动船尾叶轮。铁船晃了晃,却未沉。
他指尖停在水面,喉结微动。
从小到大,他见过木舟、竹筏、皮筏、楼船,却从未想过……铁,竟能不沉。
朱雄英没急着解释,只拿过一柄黄铜小锤,轻轻敲击船壳:“听,实心的。再看水线……它排开的水,比它自身重得多。”
“所以,”朱棣缓缓抬头,“按这法子放大,铁船照样能跑?”
“不止能跑,”朱雄英望着他,“还能撞开冰,碾碎木舰,逆风破浪,昼夜不歇。”
朱雄英略一点头:“确是如此。”
朱棣心头一震,目光微凝。
他熟稔兵事,铁甲舰三字入耳,便知分量……木船撞它不破,凿底之策对它无用,水战中近乎立于不败之地。其利远不止于此……
朱雄英唇角微扬,顺势点出混合动力的实打实好处。
旧日工业初兴之时,战舰多以蒸汽为骨、风帆为翼,偶有桨橹辅之,皆为务实之选。
“好!”朱棣沉声应下,目光灼灼,“臣信陛下这一回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垂首躬身,礼数周正,腰弯至三分,再抬眼时,眉宇间尽是锋锐决意:
“愿为陛下前驱,扫荡四海!”
此前朱棣上疏请赴应天府面圣,朱雄英便已揣度其意;及至亲耳听闻此言,仍难掩心中快意。
论统兵治军,朱棣确承太祖血脉……马背上可摧敌阵,书案前能理赋税,文武兼通,毫无滞涩。
若非朱雄英登基,按旧日轨迹,靖难起兵、克定京师,终成大明第三位君主。他后来所为,亦不负此位:北征漠北、遣使西洋、修典立制,确有青出于蓝之势。
“陛下真不怕臣久驻海外……生变?”朱棣顿了顿,问得直白。
“朕用人,向来信则全信,疑则不用。”朱雄英朗声而笑,“你真想在海外称王?那又如何?”
他稍顿,语气平缓却笃定:“四叔须记,天下之重,唯在本土百姓安否。”
朱棣眉峰微蹙,似有不解。
“举个近例。”朱雄英神色如常。
自收复北地以来,他始终着力推行归并之策。
为何?
因彼处与大明疆界相连,一旦生乱,战火必燃至腹心,动摇国本。
史鉴昭昭:本土遭兵燹,伤筋动骨;海外败绩再惨烈,只要本土安稳,三年可复元气。
故凡接壤之地,务求政通人和,不容闪失。
但他心里早有一条线,清清楚楚画在舆图之上。
线内之地,寸土不让。
矿脉、水源、油气、林海……皆已标注分明。待大明步入新式工业,这些便是钢炉里的炭、车轮下的轨、舰船中的油。
线外之地,则另当别论。
占得稳,便运资源回朝;守不住,弃之亦无碍。
资源终有竭时……或百年,或三百年,本就非取之不尽。日后若有人欲自立,随他去。
唯有一处,朱雄英绝不动摇:他亲自圈定的疆域,一尺一寸,不可易主。
至于朱棣所虑之“裂土封王”,他毫不挂怀。
你做你的藩主,称孤道寡也无妨……只须按时纳贡、依约输材,不误工期、不欠份额。
但若存异心,图谋内犯……
朱雄英笑意未减,却不再言语。
他这些年倾力打造本土工坊、整饬冶铁诸局、扩建船坞码头,图的是什么?
藩王远征万里,能控几城几岛?周边小邦,地狭人稀,兵源匮乏,战力有限。
真要硬耗,拖上五六年,不需发一矢,彼自溃散。
更不必提,或隔大洋,或阻崇山,地理之限,比刀兵更牢。
真正须防之处,他早已布署妥当:督抚互察、军器专造、驿传密报、粮秣直调……纵有风吹草动,旬日之内,铁骑已至。
至于新大陆?
笑谈罢了。
地球两端遥隔万里,未入工业之世,单程往来动辄半载以上。
此等距离,谈何用兵?
即便日后蒸汽轮船成群,藩王真在彼岸称帝,也断无渡海攻明之可能。
朱雄英本就不指望吞并整片新陆。
未来几十年,能将铜矿、橡胶、棉花、硝石源源不断运回江南各厂,他便足矣。
殖民地、种植园、总督府……虚名耳。
唯有卸在码头的货箱、入库的原料、熔炉里淌出的钢水,才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“原定之策,这些地方,本就是留给你们开疆的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稳,“愿去者,尽可前往。不称帝号,不设年号,照约供奉……其余诸事,朕不过问。”
他目光扫过朱棣,又似穿透更远:“不止是你,日后皇子成年,亦循此例,分赴四方。”
“这天下之广,尽是他们的前程。而朕……”
他指尖轻叩案沿,声如磐石,“只守好应天、守住本土。”
朱棣一时怔住,嘴微张,竟未合拢。
他从未想过,朱雄英所图,竟阔至此。
若换作自己登极,必削藩权、收兵符、严控边镇,唯恐尾大不掉。
而眼前这位陛下,非但不忌,反催其远行;非但不缚,反授其权;
甚至还在思量……
你们带的火器够不够?船队补给足不足?新地水土服不服?
他不是不怕藩王坐大。
他是早把棋盘铺到了整个天下。
朱雄英说:“你们能去,就尽管去;你们能打,就放手去打。天下之大,尽可落脚。”
哪怕你在海外占下疆域,广袤如整个大明,他也不疑不惧。非但不忌,反会遣使册封,助你立制、安民、定法,正式承认为一方君主。
唯一约束,仅有一条:永不开战。
朱棣喉头微动,没出声。
有些事,光有气量压不住,光有胆魄兜不住。
若日后有人自海外起兵,借势回攻,引战火入中原……那又如何?
朱雄英只略一颔首,并未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