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成林迟疑一瞬,点了点头。
她立刻雀跃着跑出去。
再回来时,手里是一只豁了边的木碗,盛着灰白粥糊,浮着几星野菜碎。屋里没窗,光从门缝挤进来,照见她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。
韩成林饿狠了,三两口就扒拉下去。吃到七分饱,他停了手。
将军说过:饿极的人猛吃,肠子会胀裂。
他放下碗,抬眼却撞见女孩盯着他,眼神忽地一颤,像被风刮歪的灯芯。
她很快低头收拾碗筷,转身出门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接下来两天,韩成林只在饭点见她。其余时辰,屋子静得只剩自己呼吸。
她家穷,供不起一日三餐。早晚各一碗,已是尽了全力。
韩成林躺着不动,耗不了多少力气,倒也不觉太饿。只是每次吃饭,总见她站在门边看着,目光黏在碗沿上,不肯挪开。他渐渐吃得更少,怕她饿得更狠。
第三天清晨,他扶着火铳下了地。右腿瘸,左脚拖,走十步就得喘三回。但总算能挪到门口了。
掀开门帘,他怔住。
女孩正蹲在灶前,低头喝他昨夜剩下的半碗冷粥。
“你……”韩成林嗓子发紧,“为何吃这个?”
她抬头,脸微微红,指了指隔壁那间更小的屋子。
韩成林拄着火铳过去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。
米缸空了大半,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糙米,混着几根干枯的稻草。
原来她躲着,是怕他看见自己舔碗底。
原来她省下的每一口,都进了他肚子里。
而缸底那点米,眼看就要见底了。
韩成林顿了顿,伸手探入怀里,掏出几块碎银,轻轻搁在女孩面前。
女孩脸色一白,急忙摆手,指尖发颤。
他略一琢磨,这年纪的孩子揣着银子上街,实在招眼,也容易出事。
便又摸出一把铜钱,哗啦一声倒在掌心。
好在前几日跟同僚掷骰子赢了些,不然身上只剩银子,倒真没法使唤。
女孩眼睛倏地亮了,伸手接过铜钱,迎着天光翻看两枚,掂了掂分量,点点头,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韩成林心头微动:“倒是个不扭捏的。”
他没去想为何大明的铜钱在这儿照样能用……只要买得动东西,管它从哪儿来。
实情是:岛国直到七世纪才试铸钱币,此前全靠唐钱;开元通宝流进来多少,就在京畿一带转多少,出了都城,百姓多以物易物。后来铜矿越挖越少,钱越铸越薄、越铸越小,到十世纪中叶干脆停了铸币,市面上连旧钱都日渐稀落。
再往后,平安末年,岛国跟宋朝做海贸,拿砂金换宋钱,铜钱这才重新活泛起来。宋亡百余年,元又亡几十年,如今岛上流通最稳、最不吃拒的,反倒是大明新铸的铜钱。
也有本地人私铸,但成色糙、字口糊、轻重不一,坊间唤作“恶钱”,市井买卖没人肯收。
真正硬通的,还是大明官钱。
近年朱雄英推纸钞,岛上也渐渐见着些宝钞,可面额太大,贩夫走卒日常买盐打酒,还是靠铜钱顺手。
所以女孩拒银收铜,不是胆小,是清楚……哪样才真正算钱。
傍晚,她独自背了个鼓囊囊的布包回来。
晚饭比前几日丰盛,咸鱼干咸香扑鼻,韩成林嚼着,竟吃出了点家常味。
她铺开一张粗纸,咬着笔杆,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:山下春野。
韩成林盯着那名字看了半晌,挠了挠后颈:“怪了,你们说话我们听不懂,写字倒是一模一样。”
他识字,是因朱雄英立了军中夜校规矩,兵士必学百字、会写名、能记账。
可眼前这小姑娘,竟能稳稳写出自己名字……字迹虽稚拙,却横平竖直,有板有眼。
他原以为岛国人言语拗口、礼法疏阔,八成不通文墨。
此刻才明白:话音不同,手写的字却是同根;口音各异,提笔落纸时,那点认真劲儿,和大明村塾里的孩子,并无两样。
不是什么“倭寇”“蛮夷”,就是活生生的人。会饿,会笑,会怕生,也会把名字一笔一划,刻进纸里。
他态度悄然松下来,目光温了些。
老家妹妹也是这般岁数,去年信里还说,刚学会替娘记柴米账。
见春野蹲在灶边拨火、踮脚掀锅盖,他常有一瞬恍惚,仿佛隔着海风,看见了自家院门口那个扎歪辫子的小丫头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韩成林跟着春野学说话,一个词一个词抠音调;春野也跟他学汉语,但他教得少,学得多……外面战事如何?王爷胜了?败了?若败,大军退没退?若胜,何时再打过来?
这些他都不知。只知若真困在此处,开口能问路、讨水、讲价、听懂告示,才活得下去。
他学得极紧,舌头磨破几次,夜里还默念。
......
而此时,朱棣已在营中摊开岛国舆图。
半月休整,各城防务已稳。更得了一条要紧消息:岛国南北对峙五十六年,十年前南朝后龟山天皇才返京,向北朝后小松天皇行让国之礼,交出三神器,两朝方合。
此后议定:帝位由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轮替承袭。这一代是持明院统,下一代归大觉寺统。
眼下坐镇京都的,正是持明院统出身的后小松天皇。
朱棣指尖停在“持明院统”四字上,忽而抬眼:“既已让位,怎会甘心?”
大明宗法铁律……谁继位,便是谁的;旁支暂摄,尚属权宜;若嫡系复出,岂有拱手相还之理?
可这里不是大明。
天皇之位虚悬,实权握在守护大名手中。
所谓轮替,不过是两大世家借天皇名号,彼此制衡罢了。
天皇之位虽无实权,但对朱棣而言,已足够撬动全局。
大名亲口告诉朱棣:后小松天皇无意履约。所谓退位后归还帝位予南朝,不过是空头许诺;他盘算的是将皇统传于自家子孙,而非交还建武旧脉。
朱棣听罢,只觉理所当然。
谁会真把攥在手里的皇位让给别人?尤其还主动交出三神器……那等于自断喉舌、自卸甲胄。不交,尚可谈;一交,便再无凭据、无名分、无兵势。此时若还指望对方拱手让位,无异于向饿狼讨肉吃。
他当时只在心里冷笑:若后小松真照约交位,那才真是糊涂透顶。好在如今看来,双方之中,至少有一方尚存几分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