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要稳北疆,要理内政,能拨给海外的一兵一卒,都得掂量再三。
没人闹事时,每座城派百十号人,足能弹压宵小;可一旦数万乡民被逼上山、聚众持锄,这点人手便如沙投入海,转瞬就被吞没。
乱民潮水般涌来,明军据点接连失守,节节后撤。刚采出未及运走的铜铁矿石,连同存粮、火药、驮马,尽数被卷掠一空。
最痛的是人……二十三人阵亡,五人重伤不醒,六十三人带伤难战,还有一人至今杳无音信。
九十二人折损,表面看不足全军一成。可这一万人是朱棣从北平带出来的精锐,个个识字懂令、能骑善射,不是临时征发的营兵。他们死在乱刃之下,死在无人接应的孤城里,死在朱棣一句“不必多问”之后。
错不在战力,而在轻心。
若他接到朱雄英谕旨当日就收兵整训、设驿通文、安民立约,何至于此?
可他没停。他信自己的刀快,信对方不敢动,信胜势不可逆……结果胜势崩得比纸还脆。
“臣负陛下。”朱棣立于残破城楼之上,仰天长叹,喉头微哽。
土地丢了可以重夺,耻辱受了可以血偿,唯独那些名字刻进名册、尸骨埋进异乡的人,再也唤不回来了。
好在港口一带尚稳。那里驻有主力,几座要塞未曾动摇。
朱棣不再提“直取京都”四字。他调回散兵,收缩防线,只盯住几处已探明的矿脉……先控资源,再扎根基。其余城池,暂且虚封,待缓过气来,再图徐进。
他甚至开始琢磨:能不能挑些通晓汉话、愿效军令的当地人编入辅营?少死一个大明儿郎,就多一分实打实的力气。
直到这时,他才真正嚼透朱雄英那道口谕里没写出来的意思。
“弱小和无知不是活不下去的理由,傲慢才是。”他低声念完,闭了闭眼,“是我太满,满得看不见地上的影子。”
前线急报送抵应天府,朱雄英只扫了一眼,唇角略略一牵,未置一词。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他懂朱棣。换作旁人,初见岛国百姓矮身缩颈、甲胄不合、弓软箭钝,也难免生出轻慢。他们站在明军阵前,确如稚童仰望壮士,连刀都握不稳,更遑论列阵对冲。
可轻慢不该是统兵者的底色。
懂,不等于纵容。
阵亡将士的抚银即日启程,家中老幼由户部专档登记,孤儿入国子监附学,寡妇授田免赋……这些事,一件不能拖,一件不能漏。
“四叔,该收手时收手,该低头时低头。好消息,我等着。”
他呼出一口气,目光落向案头新呈的岛国舆图。
距明军登陆,已满一月。
这三十日,未进一寸新土,反失七城,折近百人,耗粮逾万石,损马三百匹。
……
韩成林在一阵干渴中醒来。
喉咙发紧,舌根发苦。
睁眼是低矮的茅顶,身下是粗草铺就的床铺,稻梗扎得肩背生疼。
左肩火烧火燎地疼。他侧头一看,伤口已被布条密密裹住,可最上层白布边缘,正慢慢洇开一小片暗红……方才翻身太猛,裂开了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他按住太阳穴,脑仁嗡嗡作响。
片刻后,记忆撞回来:那天失散,子弹打光,七八个穿黑甲、挎长刀的岛国武士追进山坳。他滚下陡坡,再睁眼,就到了这儿。
有人救了他。
韩成林心口一坠。
救他的不是明军袍泽,是岛国本地人。
若真是自家弟兄,他早该躺在营房里……干净、有药、有人照看。而不是躺在这间低矮的土屋中,身上缠着粗布,腿上刀伤深得见骨。
门帘掀开,一个女孩探进头来。见他睁眼,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步跨进来,蹲在床边,嘴唇动得飞快。
韩成林听不懂。一句日语也没学过。
他右手猛地一抄,摸到了枕边那杆火铳。
这东西从开战起就没离过手。晕过去前,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。人可以倒,枪不能丢。战场上,枪比命还烫手……丢了它,等于自断脊梁。
女孩凑近了些,歪着头盯那乌沉沉的铳口,像看一件新奇的木雕。
韩成林下意识偏了偏枪口,随即想起弹药早打空了。苦笑一下,把火铳搁回身侧。
“……”女孩又开口,手舞足蹈,声音清亮。
韩成林只摇头。
她急了,转身就跑,布鞋啪嗒啪嗒拍着泥地,眨眼没了影。
韩成林脊背绷紧。
怕她喊人来。怕门外冲进几个矮壮武士,一脚踹开板门,拖他走。怕他们用竹签扎指甲、用烧红的铁条烫脚心,逼他说出大明水师驻防、火器配额、登岛路线……
可他只是个扛旗的兵,连千户姓甚名谁都说不全。
身上值钱的,也就这杆火铳,还有那副残破的鱼鳞甲……胸前裂开一道斜口,左肩甲叶被砍飞半片,血痂糊在铁鳞缝里。若非这甲硬顶了一记,他早死在滩头了。
他撑着火铳想站,膝盖一软,又跌回去。右腿使不上力,左脚刚沾地就发颤。试了三次,额上全是冷汗。
最后他抽出腰间短匕,咔一声卡进铳口下方的刺刀槽,刃尖朝外,横在胸前。
真来了人,就拼到断气为止。
他问过自己:怕不怕死?
怕。怕得睡不着,怕得梦见娘站在村口哭。
也想过,若真被绑了,不如张嘴就说……说粮船几时靠岸,说哪几处礁石能绕过巡哨,说火药怎么防潮……换顿饱饭,少挨几棍,也算值当。
可此刻火铳在手,人醒了,念头反倒没了。
没再想过投降两个字。
他攥紧铳托,肘抵膝头,肩膀微沉,是校场练了三年的迎敌架势。
片刻后,女孩端着一只粗陶碗回来,里面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几粒草籽似的浮尘。
她身后空荡荡,没人跟着。
韩成林喉结滚了滚,接过碗,仰头灌尽。
女孩笑起来,眼角弯成月牙。
见他仍听不懂话,她双手合拢,做捧碗状,又指指自己肚子,再指指灶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