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会受伤,也会流血;血一见,敬畏便淡了,心气就起来了。
这变化不声不响,像水渗进土里,久了,地就松了。只要一点火星……哪怕只是旁人一句牢骚、一阵风传的流言……整片干土都能腾起火来。若有人暗中添柴,火势便烧得更快、更烈。
“四叔杀那些闹事的,并无不可。”朱雄英端坐案前,眉峰微蹙。
“只是不该拿刀就砍,连问都不多问一句。”
领头煽动、聚众围攻者,斩首示众,本是常理。可对大名、武士、将军这些旧日权贵,朱棣的手法太直、太硬。没查根底,单凭脸色不善、言语顶撞,便拖出去处决。底下人怎么看?
你举旗,杀;你缩着,也杀。
起初,粮没少征,税没加码,大家只当忍一忍,熬过去便是。可如今要百姓服徭役,要贵族缴存粮,还要收他们的田契、削他们的封地。这不是刮一层皮,是刨祖坟、断香火。
反,是死路一条;不反,家业散尽,子孙无立锥之地。横竖活不成,何不豁出去搏一把?
一人不敢,十人怯步,百人聚拢,千人呼应……未必能伤大明将士一根毫毛,但田没人种、矿没人挖、船没人修、路没人通。军粮运不进来,铁料炼不出来,新占的城池守不住,扩张的势头停在半道上。
这才是真伤筋动骨。
朱雄英派朱棣去岛国,图的哪是几座破城、几亩薄田?图的是那山里埋着的铜铁银矿,图的是几十万双能扛能抬、能凿能炼的手。
大军驻外一日,耗粮千石、饷银万两。本地征粮可解一时之急,可士兵的月俸、战后的赏赐,总不能让兵卒自己抢完再分吧?
若打下的地盘挣不回本钱,甚至越打越亏,撤军就是迟早的事。
这才是要害。
“该做的,是揪出真正挑头的,杀了立威;再把安分守己、尚有余力的大名请到帐中,许他们保田产、留家臣、管乡务。威是刀,恩是绳,刀割开乱局,绳拢住人心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“拟旨,叫四叔收手,改法子。”
内侍提笔,墨迹未干,谕旨已成。
“弱小和无知不是活不下去的根由,傲慢才是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补上这一句。
江才怔了一下,随即俯身,语气诚恳:“陛下此语,字字如钉,入木三分。奴婢读过万卷书,却从未听过这般简练又扎心的道理。”
朱雄英笑骂:“行了,油嘴滑舌的东西,踹你一脚还嫌轻。”话音未落,脚尖已轻轻点在他小腿上。
江才揉着腿直起身,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这一脚,多少人想挨都挨不上。
他攥紧谕旨退出殿门,步子比平时轻快三分。
朱棣接到旨意,已是十日后。
此前十天,境内太平。没人聚众,没人拦道,连市集上的叫卖声都比往日低三分。
这十日里,他又拿下八处城寨……说是城,实则不过数里见方、夯土为墙的镇子。不是不想多取,是他手上只有一万人,再多的地盘,也捏不住。
岛国看着小,摊开来,大小与滇南相仿。一万兵控滇南?不是难,是荒唐。
眼下要紧的,是稳住已占之地,派人踏勘山岭河谷,尽快摸清矿脉所在。早一天开工,早一天回本。
已有几处铜矿、铁矿,他已派工头带人试采,炉火已点,黑烟初升。
他并非不能直扑京都。一来不必,二来太险。
大明兵马全靠海船运粮运械,战线拉得太长,补给线一断,前后皆空。
再说,拿下京都又如何?这不是中原逐鹿,非要占了应天才算正统。
他压根没把京都放在眼里,只隔三差五率队西行百余里,在近畿一带巡一圈,马蹄踏过官道,旌旗掠过城楼……城里那些人便闭门不出,连哨塔都不敢升旗。
至于京中遣使送来的降表、盟约、称臣文书?朱棣连拆都没拆,随手丢进火盆,纸灰飞了一地。
反正明日还要攻城,今日签了,明日撕了,徒惹人笑话。他不愿做那种翻脸如翻书的主儿,索性不接。
当然,新占的城镇里,也有零星抵抗。弓弩射来,他令弓手齐发压制;夜袭营门,他命火把四起,当场格杀。
倭人畏威不怀德,吓狠了,自然低头。
所以看到朱雄英那道谕旨时,朱棣只略扫一眼,便搁在案角,面无波澜。
良久,他吐出一句:
“陛下仁厚过甚。”
话不多,意思却透亮:你心软,你犹豫,你舍不得下重手。
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,是……这世道,心软的人,掌不了兵,也镇不住国。
消息递至应天府,朱雄英听完朱棣的回奏,并未动怒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等事态真乱起来,朱棣自会明白,自己当初那道谕旨,不是拦路,是铺路。
他信朱棣的本事……镇得住场子,压得住乱局,不至于溃不成军。损失会有,但不会伤筋动骨。
“也罢。让他碰一回硬钉子,倒比千句告诫管用。往后谁再领兵出海、接管藩属,这桩事便摆出来,当个照镜子的例。”
果不其然,岛国的反扑来得又急又狠,比预估早了近十日。
朱棣入京前那副不容置喙的架势,早把岛国朝廷震得六神无主。两边既无使节往来,也无文书通译,天皇与幕府将军只看见明军铁蹄所至,城门不开便破,降旗未举已焚,百姓未逃已戮。
月余之间,明军占下三十余城,纵马劫库,焚仓夺粮。在岛国人眼里,这支从南边渡海而来的队伍,不像王师,倒像索命的夜叉……不讲章程,不听陈情,只认刀锋。
既然跪着活不成,那就站着死。
朱棣手头本就只有一万人。港口留兵固守,矿场分兵看押,能撒出去占城的,不过三四千人。虽陆续缴获些战马,大明后方也不断补给兵械粮秣,可摊开在这片纵横千里的土地上,仍是捉襟见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