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光景,在旧时婚育节奏下,差不多十五至二十代人。
而东方许多地方,直到新千年伊始,仍有不少人日日为糊口奔忙,一碗稀粥、两块粗饼便是整日指望。
若按代际推算,这种差距已拉到二十五代上下。
一边是多数人顿顿有粮、餐餐见油;一边是多数人常年在饥饱之间打晃……百多年积攒下来,身高差、体能差、耐力差,自然就显出来了。
但单看眼下……永乐初年,大明百姓平均身高一米六出头,稳居天下之首。
这已是农耕时代所能抵达的顶点。
个体高矮,或赖祖上遗传;一国均值,则全凭手头活计是否扎实、仓廪是否殷实。
譬如倭国,百年之前平均不过一米五上下。西人初登其岸,见当地人短小精悍,便戏称“骑马的猢狲”。
可待其工坊渐起、稻麦稳产、乳肉入膳,不过百年光景,青壮平均身高便跃至一米六以上。
这批拔节生长的平民子弟,后来成了对外用兵的主力。
当然,并非个子高就一定胜算大……真要挑兵,难道只量尺子不验臂力?
可高个子往往意味着吃得饱、睡得沉、扛得久。行军三十里不喘,守城三昼夜不倒,冷兵器对阵时多挥一刀、多撑一刻,胜负便在此间。
近现代火器虽烈,但伏击、穿插、固守、急行,哪样离得开一副好身板?
唯有一处例外,是南半岛。
近代列强驻军久矣。当地权贵为攀附示好,供奉妇孺以悦外兵。
兵去之后,混血儿渐多……某种意义上,确如悄然换种。
及至后世,南北两国新生代青少年身高竟相差近十厘米。
这数字听着轻巧,实则意味着:若要拉平战力基线,一方须多投数倍粮秣、多耗数倍训练、多熬数倍时间。
然战力终非仅由身板决定。操练是否严苛、器械是否趁手、士气是否可用,缺一不可。此处所议,唯体格一端而已。
故无论朱雄英日后经略南洋,抑或北征漠北,甚至西向万里,提升民身体质、拓宽优质兵源池,皆是当下最紧要之事。
因此,东南亚,他绝不会松手。
朝堂之上为此争执良久。各方皆推自家信得过的人选,欲领此役。
毕竟朱棣运回的那一船船银锭,众人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
纵使南洋金银不多,可那田土肥得流油……占下百里,种稻植蔗,收成抵得上中原千顷良田。谁还稀罕在家门口争那几亩薄地?
朱雄英乐见其争。
国势危殆时,党同伐异必损元气;可如今四海承平,文官彼此较劲,反成制衡之术。
最后他拍案定音:不选名震边关的老将,也不用朝野称颂的宿帅,偏挑了个履历平实、战功扎实、从无虚名的中年将领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:你们可以推人,但用谁,朕说了算。
你们觉得合适,朕偏不用……这不是赌气,是底气。
即便事有闪失,担责的是荐人之臣、统兵之将,不是天子。
朱雄英要的,是埋头做事的人。花架子、空口号、老资历,他一概不认。
办成了,功劳归于实干者;办砸了,板子落在推举者与执行者身上。
他的威信,始终悬于事外,却稳如磐石。
这便是圣裁……不怒自威,不动如山。
此外,尚有一事亟待着手:民间盛行的高利贷。
小则令百姓典屋卖地,家破人亡;
大则蛀空吏治根基,使官民隔阂日深、政令壅滞难行。
高利贷之所以蔓延成风,根子在利厚……息滚息、利套利,稍不留神便压得人断脊梁。
朱元璋清楚这玩意儿的杀伤力,早就在《大明律》里立了铁规:“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,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;年月虽久,不过一本一利。违者笞四十,余利计赃,重者坐赃论,止杖一百。”
换言之:月息上限三厘,借十年、二十年,总息最多等于本金。
他视此律如金科玉律,一字不容改,连批注都禁绝。可正因这份刚硬,反倒凿出一道深缝……他管住了“利”,却没盯紧“本”。
表面看,利息封顶,高利贷该绝迹了。
可若借的是“虚银”呢?
明代放贷者很快摸出门道:叫“扣头”。
名义上借你一百两,实则只交九十两、八十两,甚至更少。银子还没焐热,账本上已记满百两。
清代赵翼《陔余丛考》卷三十三载:“或七八十两作百两,谓之机头;甚至有四扣、五扣者,其取利最重。”
五扣即五十两当一百两使。利息仍按律以百两为基数,照三厘月息收……实际年化达七十二厘。
一千两放出去,一年光息就七百二十两。本金还没动,债主已赚翻天。
手段还不止这一种。名目翻新,花样迭出:称“程仪”“冰敬”“炭敬”者有之;托“荐书费”“关说资”“候补押契”者亦有之。律条还在纸上端坐,现实早已绕着它打转,越走越远。
问题来了:区区一笔借贷,何以撼动整个官僚体系?
因它专盯一类人……进京赶考的士子。
放贷者先递茶攀谈,再不动声色点破关节:“功名不是单凭文章定的。殿试过后,派往何处为官,才是真章。”
“山沟县衙缺人手、穷得叮当响,案子堆成山,上司不问缘由先问责……您真愿去?”
“若想分发顺天府、苏州府这类膏腴之地,上下通融,少不得几处打点。”
话不多,句句戳心。不少读书人咬牙应下,真掏钱去“活动”。
此举看似帮人谋职,实则把行贿变成了入场券。
更棘手的是,借了京债的士子,多半拿不出现银还。而放债的岂是善茬?背后有人、手里有门路,催债不必动粗,一封密信、一次“偶遇”、一纸未署名的弹章,足令新人未上任先胆寒。
可朝廷发的俸禄,薄如蝉翼。三年知县年俸不过四十五两,哪经得起利滚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