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6章 三弊之害(1 / 1)

债怎么还?

只有一个字:贪。

高利贷蚀骨,京债蛀心。前者搅乱民间生计,后者直接蛀空官场根基。

官员借京债,目的明确:行贿。

但此前,大明选官尚有一套规矩:察举、荐举、科举层层筛选,吏部铨选、都察院复核,重才也重行。

京债一开,这套流程便成了摆设。

候补官员急着脱籍上任,实授官吏盼着调往要地出政绩,全挤到放贷者门前。商人拿钱铺路,选司官员默许放行,渐渐演成明码标价:某缺值多少,某地需几成“润笔”,某人欠债未清,暂不得补。

没钱?再好的策论、再硬的乡评,也只能晾在吏部文牍堆里吃灰。

起初只是个别人破例,后来成了默认规矩。你不借,别人借;你不送,别人送;你不争,位置早被抢空。

寒窗十年,一朝落榜尚可再搏,若因囊中羞涩永滞候补名录,那苦读还有什么意义?

久而久之,不借钱打点的,反被视作不通世故、难堪大用。

选官制度失了公允,也失了底线。

试想:一个新官赴任,上马第一件事不是查民情、理讼案,而是盘算如何填补京债窟窿……他还能清廉多久?

当然,京债并非贿赂之始。没有它,照样有人变卖家产行贿。

可关键在于节奏。

若无京债,贿赂或许缓慢滋长,尚有回旋余地。若有明君临朝,或可截流遏源。

偏偏京债一出,便如火引油。它把行贿从“个别行为”推成“生存必需”,把潜规则锻造成硬门槛,让整套选官机制,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失能。

而官员一旦走上贪渎之路,百姓便立刻感知:税加了、役重了、冤案多了、青天少了。怨气日积,裂痕暗生,政局随之摇晃。

上至六部堂官,下至州县小吏,高利贷从来不是市井闲事,而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柄钝刀。

朱雄英心里透亮:此患不除,百弊丛生。

而与高利贷形影不离的,还有赌坊。

......

朱雄英决意严令禁绝此事。

黄、赌、毒三事,对百姓、对社稷、对纲常秩序的侵蚀,并无轻重之别。

差别只在显隐之间、缓急之分。

毒之一项,不必赘言。沾即溃骨,触则丧命。眼下大明境内尚无此物,朱雄英暂可不作首务。

但赌,他绝不容。

年节时邻里凑局推牌九,闲暇间街坊搭台掷骰子,输赢几文、十几文,图个热闹,本无伤大雅;便是千载之后,亦无人为此动法。

朱雄英所要铲除的,是设场聚众、层层抽水、诱引倾家的赌局,是那些藏于祠堂偏院、暗设于茶寮夹墙、专挑生面孔下手的赌档。

世人常将黄、赌、毒并提,真只为顺口?自然不是。

根由只有一条:三者皆蚀人神智,销骨夺志。

毒之害,人人知其烈……终至眼中唯余一物,其余尽成灰烬。

赌之害,亦如出一辙。

赢钱那一瞬的快意,远胜寻常嬉乐。后世百般消遣俱全,仍有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;何况此时大明,戏少、书贵、灯会一年不过数日,百姓手头空、心里也空。

更隐蔽的,是“失”比“得”更刻骨。

丢一块银子,心头剜肉;赚一块银子,不过微醺。这并非教化所致,而是生来如此。

输了一回,那痛便催人再押一把;再输,便再押两把;输到袖口见底,反觉“已亏至此,何惧再添一笔?”……于是翻本成了执念,执念成了惯性。

而赢了呢?多巴胺奔涌,四肢发烫,眼前发亮,仿佛天地都为你让路。这一阵热劲过去,人却记不住昨日饿着肚子蹲在巷口等工的样子。

久而久之,劳动二字,便从字典里淡了。

譬如一个大明赌徒,在赌档里随手押三贯,赢则捧走十两银锭,输则眼都不眨甩出二十两。

他还能去当码头扛包的苦力么?还能看得上每日六十文的营生么?

须知六十文日薪,在应天已是中上之户。

可在他眼里,那钱不是汗换来的,是桌上凭空冒出来的;花起来不心疼,输了也不当回事……反正“下一把就捞回来”。

人废,便废在此处。

不耕不织,不工不学,满心只盼天上掉银锭。这样的人多了,田地荒芜,匠坊冷清,市井萧条,国本焉存?

况且,黄、赌、毒向来如藤缠树,难解难分。

有人常道:“我恨赌毒入骨”,却偏偏漏掉那个“黄”字……此乃大谬。

私下寻些乐子,本属常情。食色之欲,谁人能免?

可一旦“寻乐”变成铺面挂牌、招揽客源、按月分红的买卖,性质便彻底变了。

只要成行成市,所谓“自愿”,便必有“被自愿”。

尤其对那些未识世故的少女。

后世所谓“外wei女”,多是这般被套进去的:先带她出入几回金玉满堂的场子,再塞她几件寻常人一辈子也摸不到的绸缎首饰。不出半月,她便认不得自己从前穿的粗布衫了。

人不会永远白送。

尝过山珍海味,再啃窝头便如嚼蜡;用惯熏香锦被,再睡土炕便似卧针毡。

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

待无人再替她付账,而她仍想穿新衣、戴金簪、坐轿子、吃席面……这时若有人凑近耳语:“躺一夜,抵你做三个月工。”

她答不答应?

多数时候,不是愿不愿,而是能不能选。

这道理,与赌何异?

同样瓦解人对劳作的敬畏,同样扭曲人对价值的认知。

“我躺一晚挣你一月工钱,你凭甚站直了说话?”

当整个世间视此为耻,为恶,为不可近之污秽,从业者便只能缩在暗处,不敢拉人下水。

可一旦默许,甚至变相纵容,便会有人循利而至,愈聚愈多。

女子本就在体力、差役、科考诸途上受制于身,谋生之路本就窄。若连仅存的体面活计也渐渐塌陷,她们又能往何处去?

而当越来越多女子被迫涌入此道,世人对女子的苛责,只会层层加码。

偏见非但不减,反借“世风日下”之名,愈发理直气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