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1章 一车存至理,下诏觅奇才(1 / 1)

江才缩回手,退至人群边缘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。

朱雄英一边蹬车一边摇头:“你从前说话利索,如今倒学起那些油滑腔调来了。”

“奴才不敢。”江才垂首,嗓音发紧。

“别盯着看,留神记着。”朱雄英已踩稳踏板,车身微晃两下,随即平稳前行。

他穿的是寻常青灰直裰,腰带束得利落,袖口挽至小臂。龙袍厚重累赘,金线刺绣、玉带钩环,平日只在大典穿戴;宫里走动,向来以方便为先。

这车虽沉,连杆传动也生涩费力,比后世所见差得远,但朱雄英手脚记忆犹在。不过一盏茶工夫,已能控车自如。

众人屏息围拢,只见那铁车载着皇帝,在空地上兜了一圈,车轮碾过青砖,发出沉闷而连续的“咯噔”声。

朱雄英单脚点地停稳,偏头一笑:“如何?能走吧?”

江才嘴唇翕动,半天挤出一句:“可……两个轮子,怎就……不倒?”

他此前满脑子都是“必倾无疑”,连想都不敢多想……更别说亲眼看着它跑起来。

比起“不用马拉却自行前进”,此刻更叫他发懵的,反倒是这副摇摇晃晃的模样,竟能稳稳向前。

“它不倒,”朱雄英顿了顿,干脆道,“因为朕骑着它,它就得站着。”

江才一怔,没接上话。

朱雄英也不解释。他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当年自行车初现于世,也没人讲清它为何不倒。第一代匠人靠的是反复试错、手眼协调、一次次摔出来的感觉;没人拿着公式推演,更没人在图纸上算角动量与陀螺效应。科学理论尚未长成骨架,经验才是真正的筋骨。

后来的事,是几十年、上百年后科学家们慢慢理出来的门道。朱雄英只听过名词,没碰过推导。此时此刻,他只需知道……车能骑,人能稳,路能行。

这就够了。

有人或许会嗤笑:一群读书人,闲得发慌,竟去琢磨一辆铁架子车为何不倒。

可翻翻史册,多少惊天动地的造物,最初不过起于一句“这怎么讲得通”。

“你想知道它为何不倒?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眼底浮起一丝亮光。

“正好今日无事,不如办件热闹事。”

“热闹事?”江才一怔。

“诏告天下……凡能说清自行车何以行而不倾者,朕准其提一个不过分的所求。”

“自行车?”江才茫然。

“就是方才工坊刚呈上来的那辆双轮车。朕定名‘自行车’,妥是不妥?”

“名字确是利落,可……”江才顿了顿,“这道理,瞧着并不难解。”

在他眼里,两轮直行、人坐其上不歪不摔,不过是惯性、重心、把手微调几下罢了,哪至于悬为天问?

朱雄英不答,只轻轻叩了叩案角:“你真当门槛低?”

“先得把朕亲订的那十册《格物通解》通读精熟,逐章演算、实测印证,一字不漏、一理不隔……这才算摸到门边。”

“啊?”江才愕然,“竟要如此?”

朱雄英目光沉静:“不然呢?”

那十册书,是他借系统之力反复推演、删削、重编而成。从坠石之速到流体之形,从杠杆之衡到光之折转,凡目之所及、手之所触,皆有其律。工匠抄录尚且错字连篇,更遑论吃透其中筋络。

江才信了。陛下从不开虚言,也从未小看过一粒沙、一道光、一声响。

“可陛下……”他迟疑道,“就算真有人讲明白了,又顶什么用?”

他翻过那些书……磁石引针,能造罗盘;火药配比,可铸铳炮;就连最冷僻的“热胀冷缩”,都已用于新式水钟校准。唯独眼前这辆轻巧铁车,蹬起来省力,停住便晃,看不出半点玄机,更不见何处藏利。

朱雄英直视他:“江才,初生婴孩,有何用处?”

江才张口,却没声。

一旁执笔侍立的起居注学士手指一颤,墨滴落于纸面,未及擦拭,已飞快记下此句。他心口发热……此语若传开,必成后世士子案头常诵之典。

的确,多数学问初生时,并不长出稻穗,也不磨快刀锋。

阿波洛尼乌斯在沙盘上画圆锥截线时,没人想到千八百年后,行星绕日的轨迹正循着他笔下的椭圆而行;开普勒写完《新天文学》,手稿尘封二十年,无人愿刊印,因世人只问:“此书可退敌?可增粮?”

直到第一颗铁星升空,在云外划出无声弧线……通信靠它,定位靠它,海船夜航、边关警讯、商队穿漠,全赖那一圈绕天而转的冷铁。

数学家推演群论,农夫听不懂;物理生演算麦克斯韦方程,匠人只管拧紧螺栓。可当某日,新式织机凭电磁感应自动变速,当火器膛线依流体力学重设角度,当矿井深处凭热力学定律排出积气……人们才猛然发觉,当年纸上那些看似无用的符号与线条,早已悄然长进大明的骨血里。

功不在朝夕,利却延百代。

朱雄英当然也图个实在。

天子金口,一诺千钧。这话放出去,举国震动是必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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