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顺风顺水,朱雄英却在应天盯着一张图纸发怔。
“橡胶……”他手指点着纸角,又松开,“还是没影儿。”
蒸汽机并不非它不可。早年英伦造机,橡胶还在南美雨林里淌汁液呢。再说初代橡胶性子烈:天热发黏,天冷发脆,压不紧、封不牢,塞进汽缸反坏事。
眼下,它还不该露脸。
最早的蒸汽机压根没用过橡胶。
橡胶真正进入实用阶段,得等到十九世纪中叶。硫化工艺问世之后,它才在工业体系里站稳脚跟。
朱雄英手下匠人做的蒸汽机,活塞环用铜制,缸头缸尾靠铜垫压紧……技术上完全走得通。早年西方瓦特试制蒸汽机时,密封材料也不过是丝绸,或是浸油刷漆的棉线。朱雄英沿用这条路,并不意外。
可新问题很快浮上来。
密封能对付,效率却始终上不去。大量热能白白散掉,没转化成机械功。
要是能把这道坎迈过去,大明的工业进程就真能踩实了。
眼下这机器并非不能用,只是烧煤太多、出力太小。真拉去干活,成本远超朱雄英原先预估。
“先这么着吧,直接推。”
朱雄英轻轻吐了口气。橡胶的事,至少还得等三五年,急不来。工业化的步子不会因此停住,暂且将就着用就是了。利润低些,也还能扛。
念头刚落,他忽然一怔……蒸汽机难啃,自行车呢?
这玩意儿门槛不高。
当然,若硬要比照后世那些精密调校、符合人体工学的车型,朱雄英连想都不用想。他做不出那种东西。
但回到当下,造一辆能骑、能走、能载人的车,并非痴人说梦。
他曾见过一则旧闻:有人全用木料,连链条都刨成木齿咬合,照样能蹬着跑。既然登了报,说明真能动、真能用。
而如今大明的炼铁炉越烧越旺,钢材供应已不成问题。轮胎虽无橡胶可用,没法做出充气胎,但减震短板,在眼下未必致命。
原因很简单……大明各地水泥路正一条条铺开。土路颠簸,水泥路平整。只要路面够平,硬胎也能骑得稳。
至于轴承,更不用愁。元代郭守敬造简仪时,滚轴结构早已出现。
主要障碍扫清,朱雄英没再犹豫。
他召来几拨熟手匠人,按自己画的草图,开始拆解、简化、重排结构。
现代自行车?不现实。朱雄英清楚自己的边界。
那种前轮巨大、后轮细小的“高轮车”,倒是容易复刻。但他压根没打算做……费料、难控、易摔,刚出来就得淘汰。
在他眼里,没链条、没刹车、没变速,撑不起“自行车”三个字。
图纸很快定稿。
匠人捧着纸样,盯着看了半晌,挠了挠后脑勺,没吭声。
朱雄英摆摆手:“有话直说。”
那人迟疑一下,才开口:“陛下,这……不好打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朱雄英笑了一下,“不催。”
研制立刻启动。
轮子用硬木旋制,强度足够;车架改用钢筋铆接,结实轻便;外层裹一层厚兽皮,防滑耐磨;局部减震处,换上弹性好的老竹片,压弯回弹,效果不差。
轮子两天就出了样。
可到了链条这儿,卡住了。
竹链不是不行,但朱雄英摇头。
铁链更麻烦……眼下没有冲压设备,链节又小又密,手工锻打太耗工时,铸铁则脆得离谱,稍一用力就断。
冶炼提纯不够,模具精度不足,热处理也跟不上。这些都不是靠催就能补上的缺口。
链条没了,车还能动吗?
焊死踏板与后轮?那叫“脚蹬固定轮”,算不得自行车,骑起来比走路还累,毫无意义。
另一个法子,是连杆。
老式缝纫机底下那套机构,就是典型连杆传动:脚踏带动曲柄,曲柄推连杆,连杆再转后轮。结构简单,零件粗壮,耐造。
可为什么后世几乎没人用它?
磨损快、传力损耗大、车身笨重、转弯吃力……一堆毛病。
链条虽难造,却是反复验证后最平衡的选择……轻、稳、省力、易维护。
现在,朱雄英得在“难造但好用”和“好造但难用”之间,选一条能走通的路。
受限于当下工艺条件,朱雄英造不出链条。
他转而采用连杆结构实现动力传递。
先试制一辆样车……眼下本就无意推广,只当验证可行与否。若民间反响尚可,再由皇商小批量承销,权作内帑添补。赚不了多少,聊胜于无。待日后冶炼水准提升,能锻出牢靠耐用的链条,才真正考虑量产。
在朱雄英亲自督造下,世上首辆自行车落地成形。
眼前这辆车粗笨滞重,轮框歪斜,连杆裸露,踏板粗粝,车架焊痕未磨,活脱脱一副刚出炉的铁疙瘩。
朱雄英盯着看了片刻,没说话,只微微蹙了眉。
他没怪工匠。
他知道,已是他们手上能交出的最好结果。
“陛下……”江才见朱雄英挽袖抬腿,似要登车,心头一紧,“这物件……真能骑?”
“为何不能?”
“这……”江才扫了一眼左右,喉头动了动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朱雄英目光一落,便知其意。
“你们觉着,朕让你们打的这个东西,压根儿不中用?”
“不敢!万万不敢!”太监与匠人齐齐低头,脊背绷直。
谁敢说天子错?命是借来的,不是欠下的。
朱雄英看他们这样子,心下雪亮。
“两个轮子并排,没支架撑着,站都站不稳,怎么往前走?”江才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臣以为,至少得三只轮子,才托得住人。”
朱雄英点点头,没答话,只抬脚跨上车座。
“陛下使不得!”江才抢步上前,一把攥住朱雄英袍角,“这铁架子晃荡不稳,您要是磕了碰了,社稷谁来担?臣等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?”
朱雄英被扯得踉跄半步,哭笑不得,顺势踹开他小腿:“松手。朕还没糊涂到拿命试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