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伯家里有个女儿,个子不高,眉眼清亮,透着股本分劲儿。
说多俊倒也谈不上,就是寻常模样。
可如今这年头,女人活下来都不容易,更别说在大明军营边上,夜里关门睡觉都不用栓第二道闩。
营里规矩铁:谁敢动手动脚,轻的挨鞭子,重的锁进牢房,没人讲情面。
岛国百姓在占区里,日子过得踏实。
也正因如此,老伯才放心让孙子、孙女、儿媳一块儿上手张罗。
他儿子早些年被强征去打仗,后来听说死在外头了。
“韩君又来了?还是照旧?”美子笑着迎上来。
在这儿待久了,她汉话越说越顺,日常说话已无碍。
年纪轻,学得快;她爷爷却不行,至今听不懂几个词。
岛国人大多没姓,只有名。
生儿子叫大郎、二郎,生女儿就叫美子、花子……跟大明乡下喊狗蛋、铁蛋、翠花一个理儿。
春野那样的,才是真贵族。
可谁也想不通,一个贵族姑娘,怎么偏偏躲进山沟里过起隐居日子。
“两杯水酒。”
美子顿了一下,点头进屋去了。
酒是老头自酿的,手艺平平,但对当兵的来说,够解乏。
“韩君今儿怎么喝酒?从前可没见你碰过。”美子端酒出来,歪头看他。
“没事,想起点旧事。”铁蛋闷声答。
“什么旧事?说说看,兴许我能帮上忙。”
铁蛋忽地烦躁起来:“帮?我缺个媳妇,你能嫁给我?”
他摆摆手:“行了,忙你的去,别站这儿碍眼。”
美子垂下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要是韩君不嫌弃,我愿意。”
铁蛋一下僵住。
“啊?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他舌头打结,“说真的?”
“嗯。”她摇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别闹!”他腾地起身,转身就跑,慌得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在地上,引得四周哄笑一片。
美子站在原地,眼圈慢慢泛红。
没多久,爷爷踱过来,看着铁蛋远去的方向,轻轻叹气:“早跟你讲过,莫高攀天兵。咱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他心里,压根没咱们的位置。”
在大明,铁蛋这出身,婚事上确实难开口……
普通兵丁,家底薄,老娘还缠着病身子,田产也就几亩薄地。
乱世里算过得去,可如今朱雄英治下太平,家家户户都差不多,谁也不比谁寒碜。
当兵虽挣得多,可厂子里抡锤搬货,肯下力气,收入差不了多少,还不用提心吊胆。
可搁在岛国,甚至周边小国眼里,铁蛋就是上等人……天朝来的兵,腰杆挺、说话响、连背影都带光。
他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美子咬住下唇,没应声,转身又去招呼下一位客人。
这年头,普通人没空琢磨心事,也没闲工夫哭一场。
该烧火就烧火,该递碗就递碗,该擦桌子就擦桌子。
活计一上身,烦闷就沉下去了;手停了,心才浮上来。
铁蛋回到营里,胸口像塞了团湿布,闷得发慌。
他理不清这股躁气从哪来,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什么。
最后只得去找韩成林,想图个耳根清净。
谁知韩成林听完,拍腿大笑,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走!现在就去提亲!”
铁蛋急了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扯这个干啥?”
韩成林咧嘴:“你这德行我熟……当初我也这么装。”
“实话讲,那姑娘,你到底上不上心?”
“没……没有!”铁蛋硬撑。
“没有?”韩成林斜睨他一眼,“你不逛窑子,不赌钱,不凑堆吹牛,偏往人家摊子前晃悠……你还说没想法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他哈哈一笑,扭头就去找春野:“劳驾,替铁蛋跑一趟,去跟美子提亲。”
......
婚事定得快,办得也利落。
成了亲,再叫“铁蛋”便显得随意了。韩成林寻了个懂礼的老先生,本打算替他另取个名号。不料朱棣听闻,竟亲自提笔,赐名“韩铮”,取“刚毅守正”之意;又赐字“伯砺”,寓“砥节砺行”之志。铁蛋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手心微汗,嘴上没多说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私下仍觉得“铁蛋”顺口,可这名字一落进族谱、刻上印信、写进文书,便再不是小名,而是实打实的身份了。
美子过门后,主动提出随夫姓。她站在堂屋门口,手指绞着袖边,声音轻但清楚:“我……能姓韩吗?”
铁蛋当时正蹲在院里修犁铧,闻言直起腰,抹了把额角灰,只问:“为啥?”
美子低头,耳根泛红:“岛国女子无姓,是寻常事。可嫁了大明人,若还只唤‘美子’,旁人问起,怕人笑你家没规矩。”
铁蛋没多想,点头应了:“行。往后就叫韩美子。”
他后来还真惦记这事,盘算着回村时得带她去祠堂,让族老把名字记进族谱……虽说是头一回娶异邦女子为妻,可既拜了天地、入了宗祠,就是正经的韩家人。
铁蛋这一桩婚,并非孤例。
此时大明海船频出,商旅、匠户、军户子弟成批渡海。岛国劳力被征调入闽浙苏松各处工坊、盐场、织局;也有不少大明百姓携家带口,在长崎、平户、萨摩一带落脚营生。有人开米铺、设药栈,有人教书识字、授农耕之法,也有人干脆入赘当地人家,落地生根。
通婚最是寻常。
像铁蛋这般明媒正娶、三书六礼迎进门的,不多。多数是带个合眼缘的女子回乡,纳作侧室。不图什么门当户对,只图手脚勤快、性子柔顺、养得起、管得住。
大明纳妾,向来不便宜。寻常人家,少说三十两银子,遇上讲体面的,五十两也寻常。到了中后期,百两起步已成风气。可岛国这边不同:一家窘迫些的,几两银子加一石米,便肯松口;若遇识字懂礼的,也不过十两上下。
实惠,实在。
这话难听,却是实情。
娶正妻,必求良家清白之女;纳妾,则多择异域……不是嫌弃谁,是权衡之后的选择。久而久之,便成了风气,无声无息,却扎得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