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西洋的奶厂,乱象触目。
为省开支,厂主将酿酒后剩下的酒糟泔水,直接灌给奶牛。牛初尝即呛咳不止,食道被酒精灼得红肿溃烂,数日滴水难进。可饿到极处,再难咽也得吞。久而久之,竟也习惯了。
没多久,牛口齿松动脱落,尾巴烂脱,皮毛溃破流脓,连产奶的腺体都开始化脓溃烂。它们踩在齐膝深的粪污里挤奶,乳汁淌下来,混着泥浆与粪渣一道流进桶中。
可奶还得卖,还要卖得快、卖得贵。
于是有人往奶里掺石灰水去腥,加淀粉增稠,拌氧化镁调色……浊奶转白,酸味尽掩,再贴上“儿童强身营养奶”的标签,装进印金边的纸盒里。
彼时工商业勃兴,产后妇人多需返岗谋生,母乳喂养难以为继。听信广告的年轻母亲们,排着队抢购这种“卫生奶”,一罐罐冲泡,喂进孩子嘴里。
1870至1900年间,五岁以下幼童死亡率逾三成。劣质奶源,便是其中一根勒紧脖颈的绳子。
石灰、淀粉本身有问题吗?没有。它们在合法工艺里本就各司其职。
问题出在:谁在用?怎么用?用多少?
朱雄英必须掐住这个口子。
有人会说,迟早会改,何必现在费力不讨好?
可食品安全一旦失守,倒下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。老人吞咽无力,孩童肝肾未固,一剂不对路的辅料,就能夺命。
别以为有钱便能幸免。
黑心商贩最懂分层下饵:专供富户的“特供乳”,掺的是更隐蔽的增香剂;标榜“惠民价”的糙米,掺的是磨细的砂石粉;所谓“古法陈醋”,实则兑了硫磺水;号称“现磨胡椒”,里头混着风化石粉;就连市面卖的酒,也有偷偷添麻沸散提劲的。
眼下大明市面上的大米,常掺石子增重;百年前宋朝官盐,杂质多得刮锅底能刮出灰来。
或许有人问:标准提了,价格涨了,穷人买不起怎么办?
可掺进去的石子、滑石粉、工业碱,本就不能吃。穷人买回去,得一粒粒挑、一遍遍淘、烧开滤三遍……耗的工夫、丢的米粒、烧的柴火,算下来,和买干净粮差不了多少。
商人图的从来不是良心,是利润。
所以这事拖不得。得立规,得划线,得定死每一样辅料能进什么食品、加多少、怎么检、谁来查。
朱雄英已下令工部、户部、大理寺合拟《食货验则》,三月内颁行天下。
首条即写:“凡入食之辅料,非经验准,不得入市;凡用量之限,以克计,以秤核,以录存档。”
不准含糊,不许通融,不许讲情。
规矩定下来后,另一重实效随之显现:执法者再难寻隙取巧。
律令最怕含混。
一模糊,便生出弹性;有弹性,便有人借机行事……查案可偏斜,断案可松紧,罚与不罚,轻与重,皆凭一张嘴。
但凡事也不能一味死扣。
世情千变,人命关天,总有些事,硬套条文反而伤理。此时便需留一分余地,容人情、顾实情、体恤非常之需。
这分寸如何拿捏?得靠文官。
他们熟典章、通民情、晓利害,日常推演、实地勘验、反复校订,把空泛的条文落成可操作的细则。大方向不动摇,细处却要常调常新。
朱雄英将此事交由六部会同都察院主理,每月亲阅进度,择三处州县先行试用。改政如行舟,急橹易翻船,稳舵缓进,方能致远。
他偶有默然:皇权与文吏,朝堂上常是针锋相对;可若真撤了这群人,文书无人拟、钱粮无人核、讼案无人理、边报无人译……国事立时停摆。只是这帮人笔锋藏刃、章程裹沙,今日奉旨办事,明日便可能捧出一本《祖制考异》来,叫你哭笑不得。
……
“应天至溧水的铁轨,通了?”朱雄英抬眼,声音微扬。
“回陛下,已验毕,车可驰行。”
三个月前动工,百里路,起于应天府东门驿外,止于溧水县城南关。骑马快马加鞭,一日之内可返;而今铁轨铺就,机车待发……这是大明第一条能载人走货的铁路。
若试运无误,全国筑轨便将提上日程。钱粮户部已列支,民夫则从屯田卫所与流民安顿营中征调,早有成算。
朱雄英未等吉日,未设彩棚,未排仪仗,径直出城。
铁轨尽头,蒸汽机车静伏如铁兽,黑亮车身映着日光,锅炉口微有白气蒸腾。他步履加快,踏上站台,抬手一指:“点火,开车。”
匠役不敢迟疑,引燃炉膛。火苗腾起,水汽升压,连杆咬合,轮轴转动……机车低吼一声,缓缓前移。
此前已试车二十余趟,各段轨距、接缝、坡度、制动,皆验过三遍。
浓烟自烟囱喷出,朱雄英望着那团翻涌的灰白,心口一热。
他记起来了。
幼时坐过绿皮车,车窗开半扇,风扑在脸上,铁轨声是“哐当、哐当”,节奏分明;后来也见过老式蒸汽机车,在博物馆锈迹斑斑的玻璃罩里,却没这股活气。眼前这辆,喘着粗气,抖着身子,是真的动了。
车厢只有一节,专为御乘铺设:厚绒地毯、黄绫软垫、铜框玻璃窗,连茶几都嵌了紫檀。
朱雄英环视一圈,眉头微蹙:“怎么没备旁座?”
随行礼官一怔,忙道:“回陛下,此为初造,唯供圣躬暂乘……”
“暂乘?”他摇头,“日后出行,岂能只朕一人坐得安稳?左右侍从、军士、文书、医官,哪个不是站着跑断腿?一趟溧水来回,够累趴半朝人。”
话音落地,没人接腔。
他摆摆手:“罢了。头回上车,不讲旧规。诸位都坐下,别杵着。”
众人迟疑片刻,见内官先矮身落座,才陆续挨着软垫坐下,脊背仍挺得笔直。
“放松些。”朱雄英望向窗外,“车行平稳,不必拘束。说说,坐这铁车,心里什么滋味?”
“陛下!”工部郎中霍然起身,语速急促,“臣方才数了,自鸣钟才走七刻,车已过三里岗!比驿马快出两倍有余!”
“陛下,”兵部主事探身问道,“这机车全速,究竟能跑多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