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气球造出来后，朱雄英只让匠人记下几处可改之处，便再没过问。

眼下无战事。

北境胡骑早已不成气候……大军常年压在极北，连西伯利亚的雪原都犁过几遍，游牧部落不是归附就是溃散，再掀不起风浪。东南诸国更不必提，大明水师一趟巡航，各岛国使节便排队递表章。

寻常兵马足以镇住局面，何必费神折腾热气球？

这东西，本就是图个新鲜。

有用是有用，但用处有限……传个信，不如快马；探个路，不如飞鸢；真要打仗，它连弓箭都扛不住。

玩而已。

具体能落地多少，眼下还不好断言。

但北边那些游牧部族的归附事宜，确实该提上议程了。

后人提起他们，常想到载歌载舞、热情豪爽的模样。

可此时此刻，这些人绝非好相与之辈。

自大唐倾覆，八百年间，草原各部屡次南下，所过之处，城破屋毁，百姓流离。

大宋立国以来，始终未能稳住北疆，边军疲于奔命，朝堂束手无策。

便是元廷入主中原之后，旧习未改……汉人当街被杀，赔一头羊便算抵过。

莫以为塞外诸部容易驯服，也莫把教化想得太轻巧。

后世尚有不少地方，人虽穿西装、用手机、讲普通话，骨子里却仍信拳头、认强权、蔑法度。

这不是挑拨，是实情。

朱雄英从不觉得，占了地盘、贴几张告示、派几个官吏，就能让人心服口服。

辽东以北、长白山深处，至今还有整族整寨的人住在林间木屋，靠渔猎为生，不知税赋为何物，不识官府是何模样。

要让他们走出山坳，进市镇、学文字、纳粮服役，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办成的事。

打下来容易，管得住才难。

明军攻下一郡一府，快则旬日，慢不过一月。如今战力远超时人，攻坚拔寨如探囊取物。

可要让百姓真心认大明为正统，让风俗渐变、言语趋同、子弟入学、商旅通达，少说十年，多则几代。

向外拓土已够，朱雄英决意转头向内。

连年对外贸易顺差，国库充盈得几乎压弯库房梁柱。

人口尚未饱和，新垦田亩不断增补，加上曲辕犁、占城稻、粪肥轮作等耕法推行，粮食早就不愁吃不完。

有余粮，便能养畜。

史册有载：万历年间，百多年后，江南已有成片鸡场，饲鸡数万只，专供城镇酒肆饭铺。

牛、羊、猪虽也有人养，却多属农户零散饲养，未见规模。唯独家鸡，已成产业。

大明商品经济之兴，比多数人料想的更早、更快。

中叶以后，市镇林立，商帮成势，银钱流转如水，雇工日多，机户出资，机工出力……这已是资本萌芽的真形。

并非凭空杜撰，而是生产力走到那一步，自然催生。

如今有朱雄英在，农具改良、水利兴修、匠籍松动、海贸加码，硬生生把这进程往前推了二三十年。

此时筹建牧场、规划养殖，不是异想天开，而是水到渠成。

前提，是摸清行情。

不能闭门造车，更不可拍脑袋定章程。

得知道百姓吃肉多寡、城乡销路在哪、饲料来源如何、运输损耗几何、民间有没有现成的养畜经验……缺一不可。

这事，朱雄英交给了陈炳辉。

一来不算顶要紧的差事，却也不算轻松，刚好试他眼界宽不宽、手脚勤不勤、条理清不清；

二来，就算初报不够扎实，再换人重查也不迟……这种事，本就讲究步步踏实，急不得。

陈炳辉接旨那日，手抖着捧了半晌，额头沁汗，背脊挺得笔直。他明白，这是真正迈进了中枢视线。

而他奔赴南北查访时，朱雄英也没闲着。

食品安全，须立规矩。

他记得前世，许多行规都是出了乱子才补救：毒奶粉、地沟油、染色馒头……风波平息后，法规才姗姗来迟。

食品一道尤甚。

曾有一阵，“科技与狠活”成了街头巷尾的口头禅，人人疑心菜里有鬼，连酱油都不敢多蘸。

其实大可不必。

合标合限的添加剂，安全、有效、必要。

后世工业化程度高，你吃的米面油盐酱醋茶，哪样没经过加工？种子是育种站选的，稻谷用过植物生长调节剂，食盐加了碘，牛奶经巴氏杀菌，就连自家腌的咸菜，也得靠乳酸菌发酵……这难道不算“科技”？

天然未必等于安全，人工未必等于有害。

关键在用途是否正当，用量是否合规，标识是否清晰。

譬如一种食用色素，能让卤肉红润鲜亮，只要剂量不超标，工艺无污染，它就是合格品。

消费者凭什么选？两盘肉摆在眼前，一盘油亮诱人，一盘灰暗发蔫……谁会伸手去拿后者？

商家不是慈善家，货卖不出去，灶台就得冷火熄烟。

市场倒逼创新，也倒逼规范。

前提是……守法。

至于那些故意逾矩、欺瞒蒙混的，自有律法等着。

这种让食物色泽更鲜亮、卖相更诱人的辅料，按规定剂量添加，人体能自然分解排出，不会留下隐患。

可有些商家为掩盖食材变质的痕迹，硬是往里多加几倍……新鲜卖相有了，成本压下去了，次货也当头等货卖了。

过量使用，对身体的损伤却远非一句“少吃点”就能抵消。

抛开用量空谈危害，纯属混淆视听。

一种食品安不安全，关键不在它用了什么辅料，而在所用辅料是否合乎规范、是否在人体耐受范围之内。

譬如石灰。一提这词，人人知道有腐蚀性，生的熟的，谁也不敢直接入口。

但许多传统食饮制作中，石灰本就是必需工序材料：冰粉凝冻要靠石灰水点浆，冬瓜茶熬煮也需石灰澄净汁液。这些过程难免有微量残留，可做出来的成品，照常上桌，无人不适。

可若有人把整块生石灰碾碎拌进粥里……那不是调味，是投毒。

偏偏就有人把本该守规矩的辅料，当成了遮丑的遮羞布、造假的垫脚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