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料渐尽,气球徐徐下沉。
脚一沾地,二人长舒一口气,转身便向朱雄英躬身再拜,礼数周全,半分不敢怠慢。
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……这点道理,没人敢忘。
唯独那护卫陈炳辉,忽地单膝跪地,脊背挺直:“陛下,这热气球,本就是为人飞天而造。”
朱雄英看他一眼:“不错。”
“臣愿为第一人,试飞升空。”
朱雄英微顿:“你想清楚。尚未实测,风险难料。”
“高空无援,失措即坠。”
“一旦有失,性命不保。”
陈炳辉垂首,声音沉稳:“臣愿为陛下先锋。”
“臣信陛下……若真有不测,必不负臣家小。”
朱雄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炳辉。”
他脸上掠过一丝亮色。名字进了御耳,便是活路开了门。
“太险。先令死囚试过,再议你上。”朱雄英语气如常。
众人闻言,齐刷刷看向陈炳辉,眼神里全是嫉妒。
陛下记住他了……只靠两句话,没冒半分风险,便得了青眼。
他们不知,若换旁人说这话,朱雄英真会让他上去。
正因陈炳辉眼里有光、肩上有担、脚下有根,才反被按下。
有些胆气,不是用来赌命的,是用来托付的。
“陛下。”陈炳辉仍跪着,未起身,“臣以为,死囚不可用。”
“放肆!竟敢质疑陛下决断?”江才立刻出列,声色俱厉。
“无妨。”朱雄英抬手,“他说他的。”
“其一,死囚自知将死,未必听令。此球造价逾千贯,稍有差池,便是白费。”
“其二,臣亲观操作三次,熟悉进退火候;死囚既无经验,又难镇定,临场若乱,反增凶险。”
“故臣请命……以臣代之,更妥。”
他语速不疾,条理分明,吐字清晰。
朱雄英默然片刻,心中已生惜才之意。
不怕一万,怕那一万零一。
真要折了这样一个人,他舍不得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陈炳辉刚开口,朱雄英便截住话头。
四下静了一瞬。
众人望着他,像在看一个不识进退的愣头青。
陛下都松口让死囚先顶上了,你还跪着不起来?
脸也挣了,名也扬了,恩也记了……见好就收,懂不懂?
有人悄悄冲他摇头,有人用袍袖遮脸侧目示意,还有人干脆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不是担心他摔死,是怕他这么一搅,日后谁还敢开口?
规矩,就得有人守着。
先前遇着险事,众人只消站出来喊两声,意思到了便罢……陛下心里清楚,自会挑个不紧要的人去顶上。
可这回陈炳辉偏不按常理出牌,硬生生把场面推到了明面上。往后谁再高声应和、虚张声势,陛下一眼就能瞧出是空喊,不是真干。这还怎么在朝堂上立住脚、攒些实在的分量?
陈炳辉却不管这些。他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拽不动,十匹马拉不回。
“够了。”朱雄英眉心微蹙。
“陛下!”陈炳辉声音未落,脊背已挺得笔直。
“陛下息怒!”一众文官齐刷刷跪倒。
“罢了。你要去,便去吧。”
“来人,备热气球,送他上去。”
“这……”左右面面相觑,一时没摸清圣意。
“还不快办?”
“是!”
人影顿时散开,手脚利落地收拾起热气球来。
“陛下……”江才侧身瞥了一眼朱雄英的脸色,没敢多问。
“少说话,看着便是。”
有了前两次的熟手,这次升空快得多。不同的是,这一回没拴牵引绳。
陈炳辉离地不过片刻,人已越升越高,越升越高。
不多时,只剩一个黑点悬在天上,风一吹,晃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“飞太高了。”朱雄英举着望远镜,镜筒稳稳压在掌心。
这玩意儿是他早先命人照图纸打的,焦距清晰,看得真切。
“忘了提醒他……热气球禁不住高空乱流,飞高了容易失衡。”话出口才觉迟了。人已在几百丈上头,哪还来得及补救?
朱雄英只能站在原地,盯着那一点,静等它往下落。
高空里风声呼啸,陈炳辉迎风而立,双目被吹得难睁,吊篮随气流左摇右晃,底下景物缩成密密麻麻的小点,如蚁群蠕动。他却没退半步。
燃料烧得比预想快……升空不到半刻,罐中已去近半。他立刻收手,转为小火慢添,稳住浮力,缓缓压降。
他看见宫墙连绵,看见大河横贯应天府外,看见田垄如棋盘铺展,整整齐齐嵌在大地之上。
飘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吊篮终于触地。
只是落点,偏得厉害。
他兜兜转转,竟从东边飘到西边,又绕回来,最后稳稳停在皇宫正殿屋顶上。
万幸,没进后宫。
正殿平日只用于大祀,连早朝都不在此开。
陈炳辉脚刚沾瓦,心就沉到底。
机会抓到了,结果砸在自己手里。
锦衣卫动作更快……热气球尚未停稳,弓弩已齐齐对准。若非他远远便高呼“奉陛下之命”,怕是早被射成刺猬。落地那一瞬,冷汗浸透内衫,贴着脊背发凉。
其实锦衣卫早得了风声,知道这东西是御前新物。若非顾忌天威,早一箭射穿气囊,哪容他平安落地?
朱雄英赶到时,陈炳辉已被按跪在殿前青砖上,膝盖硌得生疼,已跪足一刻钟。
“松开。”朱雄英语气平淡,“这事与他无关,是朕叫他试的。”
陈炳辉猛地抬头,嘴唇微颤:“陛下!万万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
这话一出,便是把过失全揽过去。他喉头发紧,眼眶发热……错在他莽撞,陛下却替他扛下所有。
“不怪你。”朱雄英目光扫过他脸上血色,“热气球本就控不住方向,飘到哪儿,不算意外。”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未提安置,也未加褒贬。
可满朝文武心里都亮堂:陈炳辉,这回真入了圣心。
什么叫圣心?不是赏金赐银,是明知有失体统,仍亲自担下责来。
偏偏这份担当,没折损半分威严;反倒让众人更信……此人说一不二,护短亦有分寸,比一味端着架子更慑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