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8章 一起当回“震惊体”的主角吧(1 / 1)

动笔方知难处。

要抓人,要耐读,要藏得住意思,更要站得住脚……最难的,是“真”。

朱雄英看过太多案子:影视里千般巧思,书页间万种机锋,单是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里的雪夜封途、密室血刃、全员共犯,就够人拍案。他信,若照此路写出,必有人追着买报。

可他没当过一天捕快,不知衙门差役怎么查夜、怎么验伤、怎么蹲守、怎么套话。凭空捏造,百姓一眼看穿;照搬西洋桥段,又像隔着靴子挠痒……火车困雪?大明没火车。密室锁死?百姓家门连铜锁栓都少见。

得换骨头,留筋络。

得把雪夜换成淮扬秋雨,把车厢换成漕船官舱,把十二个外国乘客,换成随船押粮的仓吏、账房、船老大、纤夫、货主、医婆、小道士、逃婚女、哑巴伙计、跛脚更夫、疯癫老驿卒、还有那个总在舱尾修罗盘的盲眼老匠人……

最后揭底:死的是克扣漕粮的运粮同知。

动手的不是一人,是一群。

没人喊冤,也没人报官。

案子结了,结在没人报案。

……

律法管不到的地方,人心自有判尺。

只是这尺子量出来的,究竟是公道,还是火气?

集体参与的行动,真能稀释个人心里那点躁动?

眼下火车刚造出来,朱雄英就算把相关情节写进小说,多数读者怕是连“蒸汽机”三个字都念不顺,更别说理解车轮怎么靠火煮水推着跑。

等火车真开进寻常站台,朱雄英的稿子也该攒得差不多了,再登报连载,正合适。

这书倒成了活广告……不是吆喝,是把铁轨铺进故事里,让车轮声从纸页间滚出来。读者翻着翻着,忽见“东方快车”四字,再抬头看城门外新修的月台、停着的绿皮车厢,眉梢一跳,心就跟着动了。

朱雄英早打定主意:小说里的线路,一条不改,全照实写。

他暂且放下侦探小说的提纲。

《红楼梦》顶上它原先的位置。

侦探本子先压箱底。等哪天真动笔了,再另说。

《红楼梦》题材虽不合时宜,但分量摆在那里。后世专有人钻进去啃几十年,称一门“红学”,教书的、考据的、评点的,围着它转圈。

这种东西,不怕早生几十年。时间越久,反而越沉得住气,越经得起嚼。

朱雄英打算动点巧劲儿。

后世公认全书一百二十回,前八十回出自曹雪芹之手,后四十回是他人续补。也有人说,贾家败落是个分水岭,前后气息已不同。

朱雄英只写到第八十回为止。

后面?国事堆在案头,批不完的奏章,理不清的边务,实在腾不出手。

他准备在报尾发个简短声明:精力有限,余下篇幅暂不续写。若读者自认笔力足够,尽可执笔接续。每期报纸择优刊出几则续稿,供众人比照、议论、挑刺。

毕竟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,在人物筋骨、文字呼吸、思想落点上,差得明明白白。稍有眼力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断口。朱雄英不想冒这个险……他没看过原版后四十回,也不打算硬编。

他低头扫过桌上一摞校订好的稿纸,逐页翻过,指尖停在最后一页,颔首。

“啧。”他舌尖抵了抵上颚,“细算下来,这几部,竟没一本算我亲手‘生’出来的。”

算了。只要世上还没印出来,没摊开在人眼前,那便算他的。

可盯着这些纸页,他又觉出几分疏漏。

《聊斋志异》还好办。一篇一记,短小利落,改成白话,占不了多少地方。

另三部却叫人犯难。

每回动辄五六千字,多的破万。若全塞进一期报纸,纸张得叠成册子。

朱雄英皱起眉。

这事先前真没细想。

谁看书还数单章几字?

可今人和古人,确是两套规矩:前朝大家一回写万字不眨眼,如今写手两千字一更已是勤快。

他咂了下嘴。

计划得变。

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《封神演义》各取前三回,加起来近三万字;再搭三篇《聊斋》,稳稳奔着四万去了。若再塞些朝中要闻、市井消息,五万字打底。

五万字,听着不多。后世一张日报,万字寻常。

可这是大明,十五世纪。

印一张报,三千字已是极限。再多,墨洇、字糊、纸背透印……印坊师傅摇头,说“费工又费料,卖不出价”。

纸是关键。眼下造纸尚可,但韧度不够,薄处易破,厚处吸墨差。

朱雄英不能用上等纸。成本一抬,百姓买不起,识字的穷书生也望而却步。

双面印刷势在必行。可纸若太薄,背面字迹会透过来,字影重叠,读着吃力。

折中之法,只能靠匠人摸索:调墨浓淡、压板轻重、晾干时辰……一点一点试。

最终估下来,一张报纸,正反印满,顶多容五四千字。

要塞下全部内容,得十张。

朱雄英略一思忖,点头:先这么办。

初期报纸,本就不指望人人订阅。识字者本就少,而能常年掏钱买报的,多是乡绅、塾师、小吏、营中低阶武官……家里有点余粮,手里有点闲钱,心里有点念想。

要让这份报立住脚,头几期,得砸响雷。

什么消息最抓人?

宫墙里的动静。

朱雄英目光一落,自己先上了名单。

接着是内阁首辅,六部尚书……一个不落,全得“出镜”。

他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

那就,一起当回“震惊体”的主角吧。

......

《震惊!陛下深夜摔砚竟是为此事!》

李文贤脚步一滞,像被钉在青石板上。

他本要去城东诗社应约,顺路经过书局,目光扫过门口摊开的纸页,忽地顿住。

“陛下为何动怒?”

一行墨字撞进眼里。

他下意识想凑近细看。

“哎哟,这可不能白瞧。”书局老板抬手一拦,脸上堆着笑,“要看,得掏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