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3章 勤能补拙(1 / 1)

回屋铺开纸,陈耀祖提笔就写,一气呵成。

把李秀才如何靠报上消息倒卖布匹、赚了钱又修路请客的事,照实描出;再顺着往下推……谁家媳妇省下三文买到了便宜白菜,谁家汉子从报上寻着路子贩了几担山货,连街口说书的老头,最近讲的段子都掺了报上读来的奇闻。

可稿子交上去,却如投石入井,再无回响。

陈耀祖自此搁了笔,只管校对清样、分发报纸,再不碰一字。

妻子夜里灯下缝补,叹气:“买纸买墨买蜡,烧的都是钱。结果呢?白忙一场。”

他正失神坐在院里搓烟丝,朱雄英案头已摆上一篇修订稿。

未刊印,先呈御览……牵涉天子,谁也不敢擅专。

朱雄英翻过前几页,眉梢微挑。

事情极简:一个落第秀才靠报纸寻商机,小富之后不忘乡邻。

可妙在后头……它没止于一人一事,而是从报上一条布价,牵出整条街的买卖变化;从秀才修的那截土路,带出孩子们认字时指的正是报头字号;从茶馆里多出来的几句闲谈,落到百姓饭桌上多添的一筷咸菜,都隐隐绕着报上印的字打转。

归根结底,这些细碎变化,桩桩件件,都绕不开一个人。

陛下批的纸,陛下定的价,陛下准的印,陛下派的人。

朱雄英看到这儿,后面颂圣的套话便略了过去。

他只盯着开头一行小字:消息来源……未署。

“去,把写这篇的叫来。”

人已在殿外候着。

“是你写的?”朱雄英抬眼打量。

记得是大明报副主编,平日审稿把关的。

“回陛下,是臣所撰。”

“消息从哪儿来的?”

副主编早备好了说辞,张口即来:“回陛下,臣遣人走访……”

朱雄英听着,点头,但没点到第三下,便抬手止住。

李秀才什么人?科场蹉跎多年,连县试都卡在第三场的穷书生。

一个连油灯都省着点的人,哪来的银钱买报?又哪来的闲工夫逐字细读?

“不敢!小人万万不敢!”陈耀祖跪伏在地,额头贴砖,“只是……小人斗胆,不敢劳烦陛下改字润色。”

“这等殊荣,小人实在受之有愧!”

“你写得扎实,就配得上这份分量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再说,若你都不够格,这满朝上下,还有谁够?”

“难不成,是那位‘代笔’的副主编?”

陈耀祖肩膀一颤,再不敢抬头。

“放心登,名字还是你的。朕只调几个字,顺几处句子,不抹你半分功劳。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敢!全是陛下点化之功,小人岂敢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朱雄英已低头继续翻稿。

窗外风过,檐角铜铃轻响一声。

朱雄英语气平直,没抬眼:“不敢写,不敢改,不敢署名……还剩什么敢做的?”

“这事定了。”他手一挥,话就落了地。

陈耀祖垂首应下,再没开口。

第四期《应天简报》印出来那日,陈耀祖三字跟着铅字一起登上了头版。

文章署的是“文思”,但落款旁另有一行小字:陈耀祖初稿,文思校订。

起初朱雄英用“文思”这名字,是想挡一挡风头。结果没挡成……如今街头卖炊饼的都晓得,“文思”就是朱雄英。可这一回,执笔人换成了陈耀祖,润色人仍是文思。

满城哗然。

谁?竟能让陛下亲手改他的字、调他的句、理他的气?

陈耀祖这几日,脚踩云上,心悬半空。

风光是实打实的:茶楼酒肆有人指他画像说“那就是陈先生”,书铺老板悄悄把他的名字刻在新印的《千字文》封底,连衙门差役见他路过,都多点两下头。可真论赏赐,只有一方砚、两刀纸、十两银子。

但他心里清楚……这十两银子不是恩典,是路引。

路引一开,后面就是长坡。

人红得快,话也来得急。明面上没人敢驳一句,暗地里却翻着花样挤兑:

“陈耀祖?写个告示都错三处笔画,也能叫文章?”

“通篇大白话,连个典故都不肯绕一绕,算哪门子学问?”

“怕不是替人捉刀,被陛下撞见了,顺手提点两句,就当真了。”

风声一起,效仿者便涌了上来。

江才案头堆的稿子,三天退回去十七篇。全是堆砌辞藻、引经不确、空有架子的货色。

朱雄英没批,没训,也没叫人去查。

他只让人给陈耀祖带了两句话:

“火候到了,面要自己揉;

锅热了,饼要自己烙。”

陈耀祖收到后,在灯下默坐半晌,第二天就推掉了所有邀约。

有人请他赴诗会,他说:“答应了陛下读书,不便出门。”

有人邀他讲学,他答:“字还没写稳,不敢误人。”

连巷口王婆送来的喜帖,他也只回一句:“谢过,正临《孝经》,恕不赴席。”

这话传出去,再没人敢当面劝他“松快些”。背后嘀咕“摆谱”的有,可谁也不敢高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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