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4章 不宥微瑕过,方镇万里疆(1 / 1)

岛国。

朱棣搁下报纸,纸页边缘微微翘起。

“陛下办张报,竟能搅动天下耳目。”

他摇摇头:“真不知这脑子怎么长的……旁人费尽心力琢磨一策,他随手一推,就掀了整盘棋。”

“若换我坐在那个位子上,怕连他半分气力都使不出来。”

这话他自认是实话,却不知自己早就在史册里刻下了名字。只是朱雄英与他隔着几十年光阴,一个站在潮头看水势,一个踩着浪尖定航向,本就不是同一条河里的船。

朱雄英清楚哪些人能用、哪些人要压、哪些人得盯着用。前人走过的路,他不必重踩一遍泥坑,自然显得眼光准、用人稳。

况且眼下大明一日千里,田地不够种,就往南洋拓;人手不够用,就往吕宋调;匠人不够多,就从倭国征。旧日缠在朝堂上的那些争执、卡在户部账本里的那些滞碍,全被新港口、新船队、新银矿冲得七零八落。

只要主干道铺得平,车轮压得正,后人哪怕闭着眼赶,马车也能一路向前奔。疆域向外延展,没有尽头;脚步向外迈开,永不停歇。

“这《聊斋》写得真透。”他翻到副刊那页,指尖停在“画皮”二字上,“借鬼说人,刀刀见骨。”

朱棣最爱的不是《三国》《水浒》,也不是《红楼》,而是这些神神鬼鬼的小故事……《聊斋》《封神》《西游》。尤爱《聊斋》里那些短章:书生遇狐,秀才逢鬼,老妪诉冤……三五百字,就把人心褶皱摊开晾晒。

《西游》《封神》他也常看。表面打妖降魔,底下全是升迁贬谪、站队分赃、甩锅推责。哪段故事拆开揉碎,都能在兵部、工部、锦衣卫衙门里找到影子。

他原先以为白话小说不过市井消遣,无非才子佳人、私奔落难、哭哭啼啼。登不得大雅之堂,也入不了士子眼。

如今再看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谁日常说话还咬文嚼字?百姓张口就是“昨儿个”“咋整”,士兵骂娘带脏字,匠人算账用俚语。这些字句扎进纸里,不端着,不绕弯,读着像有人坐在对面,把事儿一件件讲给你听。

合上报纸那一瞬,他常怔住几息……仿佛刚从山野间走过一遭,见过书生被狐媚,见过县令跪青天,见过孤魂捧着未冷的茶等一句公道。

这不是读经史的感觉。经史要解、要记、要背。而这些文字,只管往眼里钻、往心里落,不费思量,却让人忘不了。

对朱棣这样日日点卯、夜夜批红的人,难得;对营中那些识字不多、常年握刀的兵卒,更难得。

报纸传到应天府快,传到倭国慢。跨海辗转,少说月余。可一旦发到军营,不出半日便被抢空。头版消息、边关战报、京师物价,没人漏看;副刊小说更是一字不落,连标点都咂摸出滋味来。

朱棣瞧见几个老兵蹲在营墙根下,凑着同一张报,手指点着“聂小倩”三字,你一句我一句接下去念。声音粗,调子歪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
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些人离家太久,久到听见“南京”两个字,喉结都要滚一下。

当晚他就提笔写了封急信,直送应天府。

请旨轮换……让一批人先回,过个囫囵年三十;他自己也该动身返京了。算下来,离应天府已满十个月。

倭国眼下局面稳当。金矿银脉陆续出货,贪心的人不少,敢伸手的没几个。明军驻得密,查得勤,夜里巡更比本地町奉行还准时。偶有宵小偷抢,三两日便结案,失物归还,嫌犯枷号示众。

百姓起初躲着走,后来见明军不占屋、不强征、不私贩米粮,反帮修桥、清沟、救火,便渐渐敢在街口多站一会儿。

有人挨了大名家臣欺负,拦不住轿子,就蹲在军营门口等。明军不推诿,当场录供,次日便上门问话。碰上硬茬,连天皇使节的帖子都照收不误,三天内必给答复。

人心就这么一点点挪过来的。

明军从不遮掩来意:为利而来,也为序而来。不装仁义,也不扮菩萨,只守一条线……不动民产,不辱妇孺,不纵枉法。

自然也有例外。

有个百户喝醉了酒,踹翻了町里一间豆腐坊,砸了两石豆子。朱棣本想罚他三个月俸禄,关禁闭十日了事。毕竟伤的是倭人,又没见血,军中这类事,历来睁只眼闭只眼。

可旨意下来得极快,朱雄英亲笔批:“人可留,骨须正。今日视彼为草芥,明日便视我民如粪土。”

朱棣收信时,窗外正飘雪。他默了半晌,把原判撕了,改作:革去百户职,杖四十,充苦役三月,期满发配辽东戍边。

这事不是小题大做,而是必须掐在萌芽里。

从头立规矩,队伍才带得稳;等歪风成了气候,再想扳回来,光靠几道命令可压不住。

律法写明人人平等,人就真的一样了吗?

条文禁了歧视,歧视就自动消失了?

隐性的偏见,从来不会因为一纸文书就断根。

因为打一开始,这些人和大明本土的百姓、士卒,就处在不同的起跑线上。

大明子民生来能享的权、能得的利,外来的却要拼死挣、拿命换。

朱雄英是不是虚伪?是不是双标?随人怎么说。

他不在意。

姿态得先摆正……这不是讲道理,是立规矩。若连这点表率都不立,往后怎么管辽东、怎么治安南、怎么统西域?

他要的是儆效尤。

心里怎么想,那是私事;可手伸出去打了人、嘴张开骂了人、脸扭过去啐了人……那就别怪他翻脸。

有回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,忽然对身边人说:“这局面,倒有点像从前听说的那个海西大国。”

没人接话,他也没等回应,只把朱棣叫来,把话说透。

朱棣当场拍板,传令校场。那名士兵被按在木架上,当众受鞭三十,皮开肉绽,血溅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