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没再追问后续。该罚的罚了,该立的立了,剩下的,朱棣自有分寸。
犯错就得担责。
不能因为对方不是籍贯大明,就轻轻放下。
战时另论……军情紧急,权宜为先;眼下却是融合之期,容不得半点裂痕。
岛国那档子事,不过是行路时踩到的一颗小石子。
他很快调转目光,盯住北面。
听说半岛那边近来有些动静。
朱雄英只略略抬眉,并未召议事堂,也没调边军。
那些人早被大明打散过筋骨,如今不过是在墙缝里探头探脑,掀不起浪。
他信这个。
要说起来,半岛确有其特殊之处。
自汉以前,那地方的部族便归中原册封,奉天讨逆、纳贡听调,是实打实的内藩。
那时节,他们称臣于长安,守土于辽东,连王号都由未央宫颁下。
变故出在新朝。
王莽掌权后,匈奴叩边,他不敢出兵,反给单于改名号羞辱;回头又想起辽东还有支高句丽兵马,便下诏命其北击匈奴。
高句丽人一看诏书就愣住了。
匈奴铁骑横扫草原的时候,汉武帝尚且倾全国之力相抗;自己这点人马,去送死么?
不从。
王莽立刻削其国号,改“高句丽”为“下句丽”;又嫌其首领不够恭顺,干脆斩首示众。
头颅落地那日,辽东烽火四起。
高句丽举旗自立,从此脱籍中原,建政立国。
后来刘秀中兴,高句丽虽已称王,但心知根底,立马遣使重修朝贡之礼。
可好日子没多久。
两汉崩解,中原板荡,胡尘蔽日,战火连年。
辽东割据如林,高句丽夹在公孙、袁氏、鲜卑之间,左右周旋,艰难求存。
转机来自司马懿。
他平定辽东,屠城筑京观,血洗公孙氏。
这一刀下去,辽东势力一空,反倒腾出了空当。
再往后,魏晋南北朝,中原自顾不暇,藩属名存实亡。
而半岛之上,尚有三股部族并立:马韩、百济、辰韩……史称“三韩”,还在结绳记事、聚落而居。
高句丽却不同。
它在乱世里活下来,在强敌环伺中熬出来,已是完备的封建政权。
对上尚处部落阶段的三韩,不是对阵,是碾压。
南北朝末,高句丽吞并百济、降服新罗,统一半岛,国号定为“高丽”。
须知,“高丽”之名,本是高句丽所立;
而今日半岛上那几个所谓“朝鲜”“韩国”的根子,实为当年三韩余脉所建。
前者是汉唐旧藩,后者是部落后裔;
前者曾隶中原郡县,后者从未入华夏版图。
血脉同源?未必。
政统一脉?更无从谈起。
公元一世纪,高句丽立国,至七世纪中叶覆灭,存续近七百年,是东北亚地区延续时间最长的本土政权之一。
高句丽灭亡数百年后,公元918年,三韩故地出身的王建以“高丽”为号建政,史称王氏高丽。
此政权于十年前被推翻,由李成桂取而代之,改国号为朝鲜。这一名称,系明太祖朱元璋所赐,后世称李氏朝鲜。
那句“宁做天朝犬,不做番邦王”,便出自此时。对彼时朝鲜士人而言,承大明册封、奉大明正朔,确属荣光。
高句丽虽终归覆灭,但其战力不容小觑。隋炀帝三征高句丽,耗尽国本,实为隋亡主因之一。其败固因隋军轻敌冒进、调度失宜,然高句丽能凭一隅之地,屡挫中原劲旅,拖垮一个强盛王朝,足见其组织之坚、守御之韧、动员之力。
隋将出征前曾修书城中守将,详述若己为守方当如何布防。守军竟依其策而行,结果一触即溃。
至大唐初兴,高句丽已非边陲小患,而成朝廷必除之癣疥。太宗李世民亲率大军东征;苏定方、薛仁贵、牛进达、李积、张亮、长孙无忌等名将轮番挂帅,前后历时二十余年,方克其国。
其间高句丽曾多次击退唐军,平壤久攻不下。高宗李治遂转谋新局:先取百济,再联新罗夹击。此策奏效,高句丽终告瓦解,设安东都护府统辖其地。
此后,中原境内渐有高句丽遗民后裔聚居,今华夏朝鲜族多可溯源于此。
唐控高句丽后,新罗渐生异心。唐廷无意再伐,调兵西向征讨突厥。新罗趁机蚕食百济故地,夺数城。
事发,唐军回师,一战破其主力。新罗即刻遣使谢罪,献女乐、贡金帛,伏地称臣。
唐廷见其恭顺,暂释之,复专力击突厥。新罗如法炮制,稍待唐军远征,再伺机扩土。
如此反复数次,唐廷终厌其扰。索性将已占百济之地全数划予新罗,言:“尔自取之,吾不争也。”
高句丽旧壤仍隶安东都护府,新罗则借唐势,首度实现半岛统一……此统,并非自立之功,实乃唐廷授意所成。
为固藩属之位,新罗竭力事大:岁贡不绝,子弟入长安就学,使节往来如织。然其地狭物薄,难供厚礼,唯有人可用。
彼时大唐禁蓄奴婢,民间却暗流涌动。新罗女子应募赴唐者众,或充侍婢,或习乐舞,渐成风尚。时谚有云:“北人使婢,必得高丽女;家无黑厮,童仆不具;婢非新罗,不得侍宴。”……意谓仕宦之家,若仆役非昆仑奴、婢女非高丽或新罗籍,反遭讥笑,似不成体统。
至朱雄英在位之世,李氏朝鲜初立未久,内斗频仍,朝纲不稳。未几,倭国完成大和统一,野心滋长,欲图大陆。
自知无力直撼大明,遂挥师渡海,猛攻朝鲜。朝军不堪一击,仓皇乞援。
大明发兵,一战定乾坤。倭国自此三百年间不敢窥海,入贡称臣,礼制恪守,直至清末犹存敬畏。
后西洋舰炮轰开倭国国门,其朝野第一念想,仍是遣使赴京,求大清调停。然此时清廷积弊深重,自顾尚且不暇,何能庇佑藩属?
倭国学界当年曾视中华为亚洲存续之锚,寄望于中原振臂一呼,挽狂澜于既倒。可惜所托非人,所倚非时。
对小国而言,宗主有力,则安于藩服;宗主颓弱,则不得不自谋出路。路既断,心遂变……此非一日之寒,亦非一人之过。
或者说,这本就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惯性。
强盛之后,终究藏不住,全然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