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当如此,该当如此……”朱榑抹了把额角,又闷了一口酒。
片刻后,他忽而抬眼:“对了,半岛那边,最近也出了桩大事。”
这话是他盘算许久才抛出来的试探。
若朱棣闻之色变、厉声斥责,那他立刻收手,连夜清账、焚契、断线,从此再不动歪念;
若朱棣只是皱眉、沉吟、不置可否……那火苗,就还能再烧一烧。
他心里清楚:卖军械是玩命的买卖。
赚得快,死得也脆。
查实当日,便是抄家灭门的时辰。
可人一旦尝过甜头,就难再咽下苦水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:“就这一回。”
可这话他自己都不信。
万一呢?
万一朱棣也不满朱雄英?
……那小子登基不过半年,政令朝令夕改,今日裁驿卒,明日征铁匠,连新修的铁路刚铺十里,就强令改线重勘;
……调兵无度,却不懂补给,边军冬衣拖到腊月未发,反催着各卫赶制新式刺刀;
……最荒唐的是,竟在太庙侧殿设“格物局”,召些青衫书生议什么“蒸汽机理”,把祖宗成法当草纸撕。
朱榑越想越笃定:这天下,本就不该由他坐。
朱棣不一样。
北征瓦剌时亲冒矢石,督运粮草三年未误一日;
辽东大疫,他带医官入村施药,脚上冻疮溃烂仍不下火线;
就连应天府的工匠都说,当年宫墙塌了半截,是朱棣带着卫士亲手扛砖垒起来的。
这样的人,才配掌印玺、颁诏敕、号令九边。
李芳干能在汉阳起事,朱棣为何不能?
只要他朱榑递上火种,朱棣自有燎原之力。
他早已想好第一句怎么开口……不谈谋逆,只讲危局;
不提夺位,只说存国。
等朱棣眉头真正锁紧那一刻,就是他掀开底牌的时候。
他抬手轻击两下,数名衣饰素净的侍女便垂首入内。
“哥哥请看,我这几名新罗婢子,可还使得?”
朱博唇角微扬,目光落在朱棣面上。
侍女们当即上前,有人托臂揉按,有人屈膝捶腿,另有一人捧盏近前,指尖稳稳托着酒杯,递至朱棣唇边。
“尚可。举止有度,进退合宜。”朱棣颔首。
新罗婢子在大明早有口碑,连京师应天府的勋贵府邸,也常以蓄养数名充作体面。贵客登门,若能唤出一二侍奉左右,主家脸上便添三分光。
“不知大哥对半岛旧事,知道几分?”朱博语气随意,似随口一问。
朱棣未作迟疑,顺口接话。从唐时新罗进献洗足婢的旧例,说到太祖高皇帝亲赐国号“朝鲜”……引经据典,条理分明。
朱博却越听越僵,额角微汗。他平日翻书不过扫几页便撂下,朱棣所提的史实、年号、册封仪制,十之八九闻所未闻。
朱棣说得兴起,朱博只在旁频频点头,喉头干咽,一声声“嗯”“是”“原来如此”,硬撑着没露破绽。
“你呀,书架上摆的不是《贞观政要》,是摆着好看?”朱棣忽而一笑,摇摇头,不再往下讲。
朱博不恼反笑,拍腿打趣:“大哥记性好,我记性差,这不正好补个长短?”话音落地,笑意未散,他身子略往前倾,压低了声:“不过……大哥可听说了?半岛最近,出大事了。”
“哦?”朱棣抬眼,神色不动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政变。”
朱博吐出二字,目光紧盯朱棣眉间。
朱棣眉头稍拢:“寻常事罢了。”
“小国势弱,根基浅,人丁少,又夹在大国之间,风雨一来,朝堂就晃。天灾、粮荒、权争……哪样都够掀翻一张龙椅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手段也不讲究……毒酒、暗刃、密诏、伪檄,什么都有。咱们这边,未必干净;可人家那点地方,连藏污纳垢都藏不住。”
朱博原以为这话能勾起兴趣,连后半截腹稿都备好了……谁知朱棣只当耳旁风,语气平淡如水。
他心头一紧:戏刚开锣,台下却打起哈欠。
“等等!”朱博急忙补上一句,“这次不一样!”
朱棣目光微动:“怎么个不同法?”
朱博精神一振,语速加快:“不是换几个官,是换王!王位已易主,诏书未颁,兵已入宫……夺位!”
“夺位?”朱棣眉峰微挑。
“这国君也太软了。”他摇头,“自家门前起火,竟压不住?”
“既统不了臣,抚不了民,镇不了兵,还坐得稳什么江山?”他嘴角一撇,“这位置,让出来,倒也算识时务。”
朱榑心头一热,血往上涌。
这话听着像论外邦,实则句句落进他心坎里。
当今天下最重什么?君臣纲常。若真把朱雄英奉为不可撼动的正朔,谁敢轻易议其治失、评其威弱?更别说拿“让位”二字当闲谈。
朱棣久历朝堂,岂会不知言多必失?他若真无二心,必护君如护鼎,一字褒贬皆慎之又慎。
可他偏说了。
朱榑信了。
“大哥所言极是。”他声音亮了几分,顺势接口,“听说那位王上一味改旧章、废旧制,连宗庙礼器都敢挪动,百姓苦赋役,士子怨黜陟,底下早已沸反盈天。”
“所以一朝发难,应者如云。”
“正是。”朱棣应得干脆,“守旧固不可取,可乱改亦是取祸之道。”
他端起酒盏,慢饮一口:“治国,终究要看人心向背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朱榑轻轻放下杯,似叹非叹,“说来惭愧……咱们大明,如今又如何呢?”
朱棣侧过脸,眸光沉静,只淡淡扫了他一眼。
“哎哟!”朱榑猛一拍额,笑着摆手,“酒劲上来,舌头打结……胡吣胡吣,大哥莫当真!”
“来来来,我自罚三杯!这话,您就当我没张过嘴!”
朱榑端起酒盏,连干三盏,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两道细痕。
“我哪敢议论陛下?”他搁下杯子,笑得有些紧,“您又不是外人,我才敢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朱棣没应声,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琉璃杯沿,杯中琥珀色的酒微微晃动。
“无妨,说吧。”他抬眼,“我也想听听。”
朱榑顿了顿,喉结一滚:“真让我说?”
“真。”朱棣短促一笑,“咱们兄弟之间,还用绕弯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