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我可就直说了。”朱榑再斟满一杯,仰头灌尽,酒气冲上额头,“依我看,大明如今这光景,跟半岛那边,真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半岛那位王,年年派使团来,回回盯着新政看、盯着新器学、盯着新法改……图什么?不就是照着咱大明的样子描摹么?”
“陛下带头推新物、立新规,底下藩属跟着效仿,本也不奇怪。天朝在上,谁不想沾点光?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嗓音:“可老话讲……管中窥豹。”
朱棣指尖一顿。
朱榑自己也愣了半拍,随即挺直腰背,接着往下:“陛下自己不也天天求变?这才几年工夫?火轮车跑上了铁道,织机一天能出百匹布,连京师茶馆里说书人都改讲‘格致院’的新理儿了。”
“可这些新东西,当真全是好事?”
他伸出两指:“就说那新式织机……布价是贱了,穷人家也能扯几尺细棉做冬衣,听着是善政。”
“可那些靠手摇纺车、脚踏织机养活一家老小的匠户呢?”
他声音沉下去:“多少人砸了木梭、拆了机架,蹲在作坊门口发呆?多少妇人抱着孩子在城门洞里讨饭?多少汉子卖地卖儿,最后投了河?”
朱榑一掌拍在案上:“陛下看见了吗?没看见!满朝文武只顾颂圣,连奏报里写的都是‘万民欢忭’‘四海同庆’!”
他喘了口气,摆摆手:“其余的,我不说了。”
“再这么折腾下去……”他盯着朱棣,一字一句,“大明迟早要散架。”
此刻他坐得笔直,袍角未皱,眉宇间竟真有几分忧国之色。
“大哥,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朱棣在岛国待了整三年。
新政铺开时,他在对马岛督建军港;火轮车试跑那日,他在长崎清点倭寇降表;格致院扩招工匠那月,他正带着水师巡防琉球水道。
国内的事,他听的是塘报,看的是奏章,信的是转述。
朱榑这一番话,像块冷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比预想的更重。
有一瞬,朱棣几乎信了。
但下一刻,他想起离京前朱雄英塞进他行囊里的三本册子:
一本是工部誊抄的《织户安置名录》,记着三百二十七家手织坊,其中二百一十九户已转入官营纱厂,余者由地方拨银助其改营染布、制绳或缝纫;
一本是户部密档《新业用工实录》,列着铁路沿线七十二处征工点,凡失织业者,持县衙印信即可优先录用,日薪反增三成;
还有一本最薄,只十页,是朱雄英亲笔批注:“若闻‘百姓流离’之说,先查此人是否在顺天府织造局领过三个月抚恤米。”
……那米,至今还在各仓廒里堆着,一粒未动。
所谓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,不过是把三五户被哄骗罢工的匠人,硬生生扯成千家万户的惨状;
所谓流离失所,实则是有人故意拦着织户去官厂报名,再塞给他们几贯钱,教他们蹲在西市口哭诉。
朱雄英没堵住所有人的嘴,但他堵死了所有饿死人的路。
新器落地,旧业腾挪,人力流转如江河改道……有堵,更有疏。
堵的是乱象,疏的是活路。
这才是真章。
……
“你这话,听着倒像那么回事。”朱棣搁下酒杯,瓷底磕在檀木案上,脆响一声。
朱榑眼睛亮起来:“大哥也觉得……”
“所以,”朱棣忽然侧过脸,目光如刀,“你私贩火铳给倭寇,拿半岛密使的银子买通锦衣卫百户,就为给这‘道理’垫个底?”
朱榑手一抖,酒盏歪斜,半盏酒泼在蟒袍前襟,洇开一片深色。
他张着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倒卖军械?大哥这话从何说起?”朱博干笑两声,“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。”
“哦?”朱棣抬眼看了看他,“照你这么说,是弄错了?”
“错得离谱。”朱博语气干脆,“这事儿根本没影儿。”
“军械?哈!”他连连摆手,“我朱博要是干这个,天打雷劈……纯属误会。”
“嗯。”朱棣应了一声,没接话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今日乏了,先告退。”说完,他起身离座,袖角一拂,径直走了出去。
朱博站在原地,脸色几度沉浮。
他没想到朱棣真查到了自己头上。更没想到的是,对方既没翻脸,也没动手,反倒像在等什么。
若真要办他,何必绕弯?直接锁拿入宫,面圣定罪便是。哪还用在这儿兜圈子?
朱博心头一跳。
对啊……人没动,话没实,连个证物都没亮出来。
说明什么?
说明朱棣不打算动他。
念头落地,他攥紧了拳头。
果然,朱雄英看错了人!
“朱雄英啊朱雄英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“派朱棣来盯我,却不知人家早就不买你的账。”
越想越笃定。
朱棣是谁?燕王!手握重兵、镇守北疆多年,岂会甘心当个听命于人的傀儡?
他沉默,不是犹豫;他隐忍,不是退让。
那是等火候。
朱榑心头落定,肩背也松了三分。
既然不怕被抓,那就该往前走一步了。
“从龙之臣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喉头微动。
荣华他早有了,权势也不缺,缺的是名分……正经八百、载入史册的名分。
天下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吗?
至于皇位?他没想过。
他自己清楚,自己不是理政的料,也不是坐龙椅的命。起兵可以,主事不行;造势能行,治国不行。
但朱棣不同。
此人有谋、有断、有兵、有威。若真登基,未必输于朱雄英。
……
主意一定,朱榑当晚便叫来了心腹幕僚。
他知道,成大事,得讲规矩。
当年太祖称帝,也是群臣三请四劝,推了又推,最后才“不得已”应允。后来永乐登极,同样如此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急着应。
得有人劝,得有人逼,得有人哭着跪着求……这才合乎体统,也顺乎人心。
朱榑心想:朱棣那副样子,怕就是等着这一出呢。
他自觉摸清了脉,连夜拟了说辞,只待择日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