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5章 御膳房的新物(1 / 1)

而此时,另一边,朱棣回到王府书房,掩上门,枯坐良久。

他哪会看不出朱榑的心思?

官场浸淫半生,人心褶皱里藏着什么,他一眼就能刮到底。

原以为只是倒卖军械,贪些银钱;谁承想,朱榑连火种都备好了,就差往他袍角上点。

那点暗示,明晃晃,烫手得很。

可他没戳破。

不是不敢,是难断。

报上去,朱榑必削爵下狱,终身囚禁,再无翻身之日。

可瞒下来呢?

今天劝他起兵,明日就能调兵围城;今日收他银子,明日就敢假传王令。

事情拖得越久,烂得越深。

到最后,谁都兜不住。

朱棣闭了闭眼:“朱榑啊朱榑……你让我怎么保你?”

话出口,又自嘲地扯了下嘴角。

保不住了。

真保不住了。

……

此时,紫宸殿内,朱雄英刚夹起一箸青笋,筷子顿住。

这味儿……不对。

他缓缓放下碗筷,盯着那碟清炒时蔬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今晚这菜里,加了什么?”

声音不高,却把旁边侍立的宫女惊得一颤。

她不敢多问,转身就往御膳房跑。

不到半盏茶工夫,御厨被拽到殿前,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

“陛下……可是饭菜不合口味?”

朱雄英没答,只盯着他,慢慢咽下口中那一小口青笋。

舌尖泛起一丝极淡、极熟悉的苦后回甘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他下意识以为是今晚的膳食出了岔子,惹得陛下不悦,龙威骤降。

刹那间,连自己将来埋骨何处都想好了。

厨子只觉眼前发黑,浑身发僵。

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一声轻爆。

宫女太监伏在地上,头贴地砖,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,更没人敢喘出半口长气。

谁也猜不透圣意。

“不是不合口味。”朱雄英忽而一笑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脊背一松。

他不过眉头略蹙,底下人已如临大劫……倒也不怪他们,平日里天威难测,稍有风吹草动便人人自危。

“这饭菜,正合我胃口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那跪在最前头的厨子:“你来说,今儿这菜里,是不是添了酱油?”

“酱油?”厨子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忙叩首道:“回陛下,正是!街市上新见此物,奴才见色泽乌亮、香气醇厚,便斗胆买回几坛试用。”

“这名字起得妥帖。”朱雄英点点头,“形似酱汁,味出豆实,‘酱油’二字,简而准。”

其实此时并无真正意义上的酱油。

民间惯用的是大酱……黄豆蒸透、拌曲、入缸发酵,成酱后咸香浓重,是北地灶台上的常客。

靺鞨人早年便种豆制酱,隋唐时已有记载;《三国志·魏书·东夷传》里说辽东沃土宜种五谷,尤宜大豆,所产豆豉、豆酱,早已随商旅南下北上。

而所谓“清酱”,东汉《四民月令》中已有提及,指从豆酱中滤出的澄澈酱汁,滋味鲜冽,贵胄宴席上偶作蘸料或调汁,平民极少得尝。

毕竟一坛酱要耗豆数升、盐半斤、陈酿经年,寻常人家填饱肚子尚且不易,哪顾得上费时费料熬这一勺汁?

“酱油”之名,直到北宋才正式见于文字。苏轼《格物粗谈》里写它可去墨渍,足见当时已非秘藏之物,但仍未入千家万户。

真正在民间扎下根来,得等到清代以后。

和白酒一样,它走进百姓厨房的日子,并不长。

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。”朱雄英眼中微亮。

他清楚这玩意儿分量……后世华夏灶台之上,酱油之于菜肴,犹盐之于百味。

哪家炒青菜不淋一勺?谁炖肉不加半勺提鲜?

生抽老抽,不过是同源异工:一个鲜,一个厚;一个亮,一个沉。

若还觉空泛,不妨看一眼现实:他前世某家老字号酱油厂,在鼎盛之时,市值竟一度压过几家老牌油企。

石油何等分量?可一坛酱油,竟能与之比肩。

南宋《山家清供》最早记下“酱油”二字,后人据此以为彼时已遍地开花。

可细究下去便知不然。

元代《易牙遗意》载有“酱油法”:黄豆去皮,一斗配盐六斤,加水较常法为多,熟后豆沉汁浮……特意点出“比常法增多”,说明当时制酱是常法,制酱油反是新法。

新法,即未普。

稀罕物罢了。

朱雄英心里明白:眼下这东西,离取代大酱还远得很。南方那些后来响当当的老字号,眼下连影子都未见。

倒是因为他早年督办水泥修路,官道纵横,车马往来频密,南北货物流通快了许多。

这酱油,怕也是顺着新修的驿路,悄悄进了京师厨房。

所以朱雄英此刻能尝到的,才是后世真正意义上的酱油。

此时此刻,这东西压根不是寻常人家灶台上常备的物事,连王府侯府也极少日日用它。

一户人家,一年能用上半斤,已算讲究。

真正把酱油当水喝的,是各大酒楼。

每日上百道菜轮番上灶,火候要准,滋味要稳,少不得靠酱汁提鲜、调色、增厚。新出的调味料,十有八九先在酒楼后厨试手……灶头认味,客人买单,行得通,才慢慢流进市井巷陌。

酱油如此,辣椒亦如此。

华夏大地之上,产酱之地、耗酱之重,首推南方,尤以粤省为最。

粤人吃酱油,近乎本能。

青菜焯水,蘸;白切鸡斩件,蘸;生芒果削片,蘸;菠萝切块,蘸;就连炒蛋刚出锅,也能舀一勺酱油浇上去拌匀了吃。

坊间早有笑谈:北方人来粤地吃饺子,没寻见酱油碟,左右张望半天,邻桌以为他偷摸动筷,直接报了官。真假难考,但足见酱油在本地人心中,已非调料,近乎主食。

他们爱吃,并非嘴刁,实因真材实料。

黄豆是根,谁都知道。

可黄豆变酱油,关键不在磨、不在煮、不在压榨,而在晒……酱胚摊开,在日头底下一日日翻动、吸光、发酵、凝香。

温度得稳,日照得长,阴雨不能多,寒潮不能近。

北地四季分明,暖时短,晒不透;热时暴烈,易焦糊;冷时霜重,菌种休眠。勉强酿出来,颜色浅、酱香薄、回甘短,不如自家豆瓣酱来得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