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6章 市井与烟火(1 / 1)

而一种新调料能否活下来,不单看便宜不便宜,更要看一口下去,值不值得再夹一筷。

若寡淡无味,百姓宁肯多撒半勺盐。

粤省恰卡在北回归线上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,全年晴日过两百天,晒场铺开,酱缸排成阵,阳光一照,微生物便安分干活。

好酱油,一半靠手艺,一半靠天光。

至于酱油扬名天下,还得再等几百年,到清代才真正成气候。

为何诸多风味都挤在那个年头冒头?一大缘由,是清廷引进不少新作物……番薯、玉米、土豆,陆续落地。

但这些作物对百姓而言,并非福气,反是苦药。

明末万历年间,西班牙学者游历应天府,笔记里写:街面洁净,百姓面色红润,体格结实,言语间自有底气。

到了清中叶,洋人再踏足江南,所见却是面皮蜡黄、肩胛高耸、眼窝深陷的劳力汉,饭能吃饱,身子却虚得晃。

红薯顶饿,不养人;玉米粗粝,伤脾胃;土豆久存易发芽,吃了头晕。

人饿不死,可吃得下咽吗?

难。

于是,浓咸、极鲜、带劲儿的调味料,成了救命稻草。

酱油提鲜,盖住粗粮的涩;辣椒增辣,压住下水的臊;两者合用,一碗素面也能吃得额头冒汗、喉咙发热、胃里踏实。

当年沿海码头扛包的苦力,买不起整肉,只捡猪下水、牛肚肠回家,清水煮烂,再拿酱油泡、辣椒腌,三五日一浸,腥膻尽褪,嚼劲反增,竟成了下饭硬菜。

这便是酱油与辣椒在民间扎下根来的实打实的缘由。

当然,一种调料如何传开,背后牵扯税赋、漕运、商路、仓储、人口流动……千头万绪,史家穷毕生之力也未必理得清全貌。

朱雄英所知,不过冰山一角。

但他确信一点:酱油、白酒、辣椒,终将走进大明每一户灶膛……这不是推测,是后来者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
“你会酿酱油?”朱雄英目光扫过御膳房总管,语调平直。

老厨躬身,手心微潮:“回陛下,小人不会。但老家潮州,有几家老作坊,世代做酱,从不外传方子,只接酒楼大宗订货。”

朱雄英颔首,未再追问。

他清楚,那些老字号常挂在嘴边的“三百年祖传”,往上推,多止于明末清初。

再往前,兵荒马乱、黄河泛滥、倭寇袭扰、流民千里……断代的事,何止一门酱艺。

后世许多技艺的脉络,多能追溯到明末清初,这事并不难理解。

眼下有世代专精酱醪的老作坊,也再寻常不过。

史书未载,不等于世间无此手艺。

这位御厨既在庖厨行当里摸爬多年,晓得些古法酿酱的门道,自然合情合理。

“既如此,你即刻去寻个会做酱油的人来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朕要开一门新营生。”

御厨领了旨,脚步轻快地退下,转身便奔着城南几处老坊去了。

他心里清楚:这事若办成,前程就稳了。

这几日宫中清闲,朱雄英忽起兴致,想学康熙爷当年那样,换身常服出去走走。

整日困在宫墙里,确实闷得慌。

恰逢端午将至,他倒想瞧瞧百姓怎么过节……艾草挂门、粽叶裹米,到底和史书里写的有几分相像。

虽说示威服,护卫却不能少。

江才照例贴身跟着,另带了四名锦衣卫,其中为首那个姓张,名叫张文,朱雄英见过几回,只记得人话不多,做事沉稳。

皇帝和侍卫之间,本就隔着一层身份,素无深谈。

张文也不靠太近,只远远缀在后头十来步远。

既不扰人逛市的兴致,真有动静,几步就能抢上前去护住。

朱雄英沿街缓步而行,见家家门楣上悬着青艾与菖蒲,枝叶尚带露水。

这便是端午的规矩,传了几百年,至今未断。

再往前,几个孩子结伴跑过,腕上缠着素白丝线,腰间挂着香囊,里头填的是陈皮、藿香、甘松,走动时隐约散出药香。

临街几户人家门前,三五妇人围坐包粽,手不停歇,嘴也不停,说笑间苇叶翻飞,米粒裹紧,线绳一勒,一只角黍便成了形。

这边的粽子多是甜口。

早些年,寻常人家哪舍得买糖、蜜饯往里塞?顶多放两颗红枣……便宜,耐放,一斤二十几文,赶上市价低时,十几文也能拿下。

穷人家省着点用,一把枣能包二三十只粽。

逢年过节,咬咬牙也要买些,图个应景。

如今不同了。大明商路通达,粮价稳,银钱活泛,百姓手头宽裕,粽子里的料也丰盛起来。

朱雄英甚至看见街角挑担的小贩,竹筐里码着油亮亮的肉粽,馅是五花、咸蛋黄、香菇,分明是江南做法。

“陛下想尝角黍?”江才见朱雄英驻足看了半晌,立刻低声问。

角黍,就是粽子的老叫法。

春秋时用菰叶裹黍米,捏成牛角状,故称角黍;竹筒装米封烤则唤作筒粽。

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里写得明白:菰叶裹黍,煮成尖角或棕榈叶形,谓之角黍。

到了明清,糯米渐成主料,名字也就慢慢转为“粽子”。

归根结底,变的是米,不是心……人们包的从来不是米,是节气,是念想。

黍米,便是如今常见的小米。

这风俗扎在地里,长在气候里。

南方水多,宜稻;北方旱,种粟、豆、高粱更稳当。小麦虽广,却也费水,旱年常要引渠浇灌,才有“水浇地”一说。

因此,在旧日北方,大米、糯米都是稀罕物,小米反倒家家都有。

就地取材,黍米裹叶蒸熟,便成了角黍。

清代某地县志还记了一笔:端午前后,已嫁女携新麦磨的面、新收的角黍,回娘家探望父母。

所谓“时物”,并非单指吃食,而是应季之物……麦黄杏熟了,摘几颗;角黍包好了,拎一串;新麦碾的白面,更是金贵,得匀出一点,细细包好,亲手送回娘家。

那时一亩麦子打七八十斤就算高产,白面珍贵,女儿带回去的,不止是吃食,是心意,也是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