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偏头问江才:“你见过他?”
江才垂眸不语。
朱雄英又转向温如言,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:“谁家大人裤子没系好,把你放出来了?连话都不会说,也敢骑马上街?”
“看见人站着,不知道绕着走?非得等别人让?”
温如言脸霎时涨红:“你……!”
“嚷什么?”朱雄英打断他,“有事说事,没事散场。”
“大胆!”温如言身后一人跳下马,“我家公子问你话,是给你脸!”
“就是!贱骨头,还不跪下回话!”
“闭嘴。”朱雄英抬手止住,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,往地上一撒,“拿去,买点干净吃食。脑子不清醒,别怪旁人嫌你聒噪。”
他指了指斜对面支着铁锅卖烤土豆的小摊:“喏,现烤的,热乎,管饱。”
他真没打算深究。几个毛头小子罢了,家长管教失当,查清楚门第,回头提点两句,也就罢了。
可温如言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牙关咬死,翻身下马,一步跨上前,伸手就抓朱雄英前襟。
张文身形一闪,刀鞘横出,不轻不重抵住他手腕。
“收手。”张文声音不高,却像块冷铁,“此人,你碰不得。”
朱雄英摆摆手,有些倦:“行了,玩去吧。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若此时收场,这事便真的揭过去了。
他向来不记小过,更不为难不知底细的人。
可温如言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一句话没说,突然翻身上马,掉头就走。
其余几人僵在当场,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吭声……温如言不发话,他们连马都不敢牵。
温如言脸色铁青,周遭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一转身走开,朱雄英心底便悄然抬高了三分分量。
单论这份收得住火气的定力,就不是寻常纨绔能有的……至少心里有数,知道什么该压、什么不能露。
至于他们回头会不会查清身份再寻衅,朱雄英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真知道了他是谁,还敢伸手?他不信。
这群人的爹娘或许管不住孩子,可孩子自己不傻。当街纵马撞人,不是莽,是找死。这点分寸,朱雄英信他们尚存。
另一边,温如言策马前行不过百步,忽地勒停,翻身下马。
同伴正纳闷,他已扬起马鞭,照着马臀狠抽一记。
那马昂首长嘶,前蹄腾空而起。
“驾!”
一声低喝,阴冷如刀。
马惊得发狂,直朝朱雄英所在方向冲去。
朱雄英刚侧身,马已扑到眼前。
江才手疾眼快,一把拽着他斜跃出去。
朱雄英当即下令:“拦住它!别伤人!”
张文腰间寒光一闪,手铳出鞘,抬手就是一响。
枪声脆利,马应声栽倒,四肢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四周百姓还没回过神,只听见“砰”一声,再一看,地上多了一匹死马。
朱雄英面沉如水:“抓回来。”
张文长刀未出鞘,反手将手铳插回腰带,脸上没半点波澜。
用枪,已是破例;拔刀,反倒多余。
事出突然,他确实慢了半拍。
若非江才那一拽,朱雄英此刻怕已带伤。失职之罪,百口莫辩。
锦衣卫贴身护驾,出此纰漏,按律削籍、杖毙都不为过。
就算陛下宽宥,他自己也难咽下这口气……人就在眼皮底下被逼到险境,算什么护卫?
那边,一众公子哥全僵在原地。
温如言纵马、张文鸣枪,两件事砸下来,脑子直接空白。
开枪?!
大明城里,谁配带铳?谁敢当街放铳?
答案只剩一个。
直到张文大步逼近,他们才猛然醒神,转身就想跑。
张文抬臂,朝天又是一响。
火药味一炸,众人齐刷刷蹲下,脖子缩进肩膀里,连喉结都不敢动。
“都蹲好,手抱头。”张文嗓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话音未落,他已揪住温如言后领,往上一提。
温如言蹬腿挣扎,张文反手一拳砸在肋下,他顿时软了半边身子。
张文拖着他衣领往前走,布料撕裂声清晰可闻,温如言脸擦着青石地面,一路拖到朱雄英脚边。
他上过辽东雪原,埋过同袍尸首,也亲手斩过三十七颗叛军首级。
平日不言不语,像块老实木头;可一旦煞气外泄,旁人站近三步,腿肚子就打颤。
那些公子哥早瘫在地上,牙关打战,却不敢挪窝。
不是怕朱雄英,是怕温如言他爹。
首辅之子若在此处出了事,他们父辈明日就得递辞呈……官位保不住,全家都得跟着噤声。
朱雄英低头看着脚底那张灰白的脸,鞋尖缓缓碾了碾。
他不怒反笑。
这种人,不必讲理。
先前尚存三分余地,如今,名字已入册,只待勾画。
不止是他,他身后那座府邸,也该挪挪位置了。
朱雄英屈膝蹲下,视线与温如言平齐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,拿马蹄子踩我的路?”
他嘴角带笑,声音却像冻过三冬的井水。
“你……你动不了我!我爹是首辅!”温如言声音发虚,却仍硬着脖颈。
朱雄英眉梢一挑,笑了。
省事了。
不用撬,自己把门推开。
“首辅?”他轻轻重复,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管你是谁!惹了我,你横着出这条街!”温如言喘着粗气,色厉内荏。
“哦?”朱雄英颔首,“要是我说,我是皇帝呢?”
“哈!”温如言咧嘴,竟笑出声来,“那你不如说,我是太祖爷转世!”
朱雄英点头:“好。我喜欢你这张嘴。”
他起身,朝张文示意:“诏狱候审。锁重镣,不许见人。我要知道,首辅大人是怎么教儿子认路的。”
张文扯下温如言腰带,撕成两截,反绑双腕。
“你敢撕我云锦!这料子一匹五十两!你赔得起?!”温如言还在吼,嗓子已劈了叉。
他仍不肯信朱雄英就是皇帝。
张文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:“属下失职,恳请陛下治罪!”
“陛下……”温如言喉头一紧,声音发干。
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。
朱雄英抬手轻挥:“不怪你。谁也料不到。”
“请陛下治罪!”
张文脊背绷直,头未抬,肩未松,一副不罚不起了的架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