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0章 三十文(1 / 1)

朱雄英略一皱眉,倒不是恼,是惯常的无奈……

这类人认死理,劝不得,哄不得,只认规矩二字。

“罢了,罚你三年俸银。此事作罢。”

张文怔了一下。罚得重,可真论起来,不过是账面上少几两银子,既不伤筋动骨,也不损颜面。他垂首应道:“遵旨。”

“赏罚须分明。”朱雄英话音未落便接了下句,“你擒获温如言有功,赏五年俸银。”

张文刚张嘴,朱雄英已转身迈步:“就这么定。莫为这点小事扫了我逛庙会的兴头。”

又朝温如言一瞥:“把他带下去。碍眼。”

张文应声而起,当众褪下右脚布鞋,一把扯下袜子,不管那人嘶喊挣扎,硬生生塞进他嘴里。那股汗馊气混着尘土味,在暑气里直冲鼻腔。

朱雄英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僵立不动的年轻人:“回去告诉你们爹娘,明早进宫见我。”

说完再不停留,袍角一扬,径直走了。

若非他们自始至终只站在边上没动手,此刻哪还有站着说话的份。

众人目送背影消失,才敢互相递眼色。

“这事,咱们插不了手了。”

“怎么就撞上陛下了?”

“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。”

“可不是么。”

“回去如实说吧。”

一场风波过去,朱雄英早已抛在脑后。

方才事发急、人挤人、场面乱,知情者寥寥。他这才得以继续穿街过巷,照逛不误。否则早被层层护卫簇拥回宫,哪还有闲心看龙舟。

河岸上,龙舟已劈开水面奔向终点。

号子声一阵紧似一阵:“潮齐……潮齐……划一船,龙彩划!”

“一叶叶划,一叶叶划,划一船呐,龙彩划……”

鞭炮炸响,锣鼓震耳。

循声望去,一队赤膊青年正随节拍挥桨,短打衣衫被汗水浸透,肌肉绷紧如弓弦。

不远处起点处,已有摊主摆开木案,吆喝开盘。

朱雄英虽严令禁赌,但百姓凑个热闹、押个彩头,不算违制。他未命人驱散,只远远看着。

真正叫他驻足的,是这龙舟竞渡本身。

有赛就有奖。头名龙舟所获彩红,年年丰厚,引得各乡好手组队来争,连邻县都专程派船赴会。

赛毕,岸边还有小舟出租,供游人泛波。朱雄英心想,后世公园里的画舫,大约便是从这儿慢慢演来的。

眼看终点将至,一条赤红龙舟率先破浪而出,船头水花飞溅,鼓声如雷。朱雄英心头一热,竟也跟着岸上人群拍了两下手。

龙舟散场,游人陆续登舟。他也未推辞,由内侍扶着上了艘乌篷小船。

穿越至今,他还真没试过浮在水上摇晃的感觉。

身为天子,自然不用自己摇橹。可船上人多,湖面无景,不过半刻,兴致便淡了。

他暗忖:改日得空,单带几位妃嫔来此,清清静静游一回。若夜色正好,索性宿在画舫里,听一夜水声也无妨。

登岸时已近黄昏,风凉了些,躲暑的人陆续出门,街上人声渐稠。

他看见三五个书生模样的人提着酒壶、拎着食盒,往湖边凉亭里去,边走边笑谈。

端午诗会正在亭中开席。一人吟出佳句,四下立刻响起喝彩。

朱雄英略有些遗憾……若早穿几百年,凭前世记下的那些诗,混个“诗伯”“词魁”绰绰有余。可明清之后的句子,他记得的实在有限。

念头一闪,便不再多想。玩了一整天,该回去了。

归途上,忽闻空中接连爆响。

他抬头,满天焰火次第绽开,金红紫绿,在暮色里灼灼燃烧。

这般光华,在这年月,足以让整条街的人仰头屏息。

朱雄英也停了步。

“回宫放烟花去!”他脚步一转,快步朝宫门方向走去。

宫人早备好了火药竹筒与引信。他亲自点了第一支,火星窜起,一声脆响,一朵银菊腾空而起。

路上却见家家户户门前已燃起烟花,噼啪作响,映得檐角发亮。

烟花本是富贵人家节庆常物,尤以年关为盛。稍殷实些的,必拨出一笔银钱,专供燃放……不图别的,就图个满街艳羡、邻里议论。

翌日清晨,谁家烟火更盛、花样更多、声响更响,便是新的话题。

从古至今,这规矩没变过。

朱雄英前世的年代,乡下仍存着这类旧俗。后来禁了爆竹烟火,才渐渐淡了。天上炸开的巨响,手里攥着的细捻子……这一样不缺,种类比后世还杂些。

他手心发痒,顺路买了几挂,边走边点,火星噼啪溅在青砖道上,一路燃回宫门。

快到午门时,街角一个摊子撞进眼里。

中年男人独坐小凳,面前摆着几本旧书、半匣墨锭、一叠素纸,连招牌都没挂。旁人笑闹喧腾,他却像被隔在另一重天里。

朱雄英脚步微顿。

几句闲话飘来:“……进士?真当是进士?”

“可不就是陈瑜?当年二甲放榜,名字贴在贡院墙头,红纸还没揭完呢。”

朱雄英眉梢略抬,没多问,只朝江才使了个眼色。

他急着回去试新得的火药引信,那人便先搁下了。但临进宫前,他补了一句:“查清楚,别漏。”

昨夜他玩到更漏三响,晨光漫过窗棂才睁眼。

江才已候在值房,案上压着一页薄纸。

“有才?”朱雄英指尖敲了敲纸角,“那怎么没入仕?”

江才喉结动了动:“回陛下……属下没见着他面。”

朱雄英笑了:“呵,架子倒不小。”

“不是架子……”江才声音低下去,“他不知您身份,只当是寻常差役。问两句,便合上书,再不搭理。”

朱雄英把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两行小字:陈瑜,洪武二十七年二甲第六十三名,授翰林院庶吉士,未满月即罢。

“哦?”他指腹摩挲着“庶吉士”三字,“这衔儿,可是给未来阁臣预备的。”

江才垂首:“后来牵进胡惟庸案余波里,虽未定罪,但考功司注了‘性执拗,难任事’,吏部便再没递过他的名字。”

朱雄英静了片刻,忽然问:“他现在靠什么活着?”

“抄佛经,代写家书,偶尔替铺户算账。”江才顿了顿,“昨日卖了半日书,收了三十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