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没接话,只把那页纸折好,塞进袖袋里。
三十文够买三斤糙米,或半只风干鸡。
一个进士,靠抄经换三十文。
他起身往宫外走:“备马。”
江才一惊:“陛下!”
“朕去认认人。”朱雄英步子没停,“不是说他清高?朕倒要看看,是骨头硬,还是命硬。”
江才追出几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当年案子牵扯太广,连刑部主事都掉了脑袋。他能活下来,全靠一句‘未具实证’压着卷宗。”
朱雄英在宫墙拐角处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他若开口骂您,您也得听着。”
朱雄英笑了一声,翻身上马:“那就听。”
马蹄声起,青石路震。
摊前那人正低头磨墨,腕子稳,墨色匀,仿佛身后整座皇城的动静,与他毫无干系。
江才略一停顿,续道:“他家田产早被族中长辈强占,如今只靠卖字画糊口。”朱雄英听罢,心头顿时明白。
官场向来如此……你守规矩,旁人便当你碍眼;别人伸手,你偏缩手;明知不对,众人照做不误,你若独醒,反倒成了异类。
纵然太祖与皇太孙近年严查吏治,可世道如水,太清则无鱼。
陈瑜便是这般,骨头太硬,不肯弯一寸。
刚极易折,古来皆然。
他一怒辞官归乡,自此摆摊鬻字。
好歹是正经进士出身,单靠笔墨,不至于饿死,却也挣不出余钱。
真正将他逼至今日地步的,是那些专挑软处下刀的人。
你不同流,他们就容不下你。
你不应酬,他们便叫你不得安生。
自开张起,隔三差五就有街痞混混上门搅扰……掀摊、泼墨、扯纸、冷嘲热讽,样样不落。
日子久了,邻里避之唯恐不及,连亲族也渐渐断了往来。
谁愿日日提心吊胆,陪一个惹祸的主儿过活?
换作旁人,怕是早低头认了门路,寻个差事苟且下去。
可陈瑜没退半步,像颗铁豌豆,砸不碎、碾不扁。
若他肯松口,凭那进士功名,谋个闲职、得些实利,轻而易举。
可他偏偏不。
朱雄英心里一热,对这人陡然生出几分敬意。
“好!”他一拍腿,“这就去见见陈瑜!”
此行带了江才与另拨锦衣卫,张文留在诏狱审温如言,未随行。
新调来的卫士面生,朱雄英路上不多言语……既为微服,便须沉住气。
换过寻常布衣,混入市井,身形便如雨入江河,再难分辨。
穿坊过市,越往北走,人声越稀,街巷渐窄。
江才引路,左拐右绕,停在一条窄巷口。
巷子尽头,青石阶上坐着一人,中年模样,瘦而挺直,面前支着一方旧木案,左右各悬一幅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人虽清减,面色尚润,若不是眼下青灰、指节粗粝,倒真似话本里拒仕山林的隐者。
朱雄英踱上前,低头瞧了两眼字画,开口道:“先生这笔力,扎实得很。”
陈瑜抬眼,目光平静,不接话。
朱雄英一滞,原想套几句行话,可肚里墨水有限,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凑:“运笔沉稳,收锋干净……”
他哪懂什么运笔收锋?这两个词还是昨夜翻书硬记的。
穿来这么久,字画于他,仍是纸上云烟。
他下意识侧头望向江才,却见江才垂眸盯鞋尖,目光滑得比油还快。
江才并非不通,而是不敢通……陛下正卡在嘴边,自己若抢着解围,算哪门子意思?
显摆学问?衬陛下浅薄?
聪明人这时候就该装聋作哑,陪坐干熬,才算忠心。
朱雄英心知没指望了……身后那些锦衣卫,更不必提。
刀剑使得,诗书不沾,问他们笔法,不如问砖头怎么写草书。
正僵着,陈瑜忽地轻笑一声。
“罢了,不必演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有话直说,我不喜绕弯。”
“我真是来买画的。”朱雄英嘴上犟了一句。
“骗不了人。”陈瑜摇头,“你举止不似常走市井的,气度又不像商贾。”
“应天城里,凡有点门第的,都晓得不该近我。”
“你们既找上门,必有所图。”
朱雄英也不再遮掩,撩袍坐下:“没错,想请教几件事。”
他笑了笑:“也想看看,一个进士,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。”
“朝中我还有些门路。若你愿回身,复职不难。”
陈瑜淡淡一笑:“多谢公子厚意,官职一事,不必再提。”
那是他绝不愿触碰的旧伤。
换作从前,这话出口,他早拂袖送客。
可眼前两人,神色坦荡,毫无戏谑之意,反倒透着一股诚恳。他心中微动,起了几分好感。
转瞬即逝。
这些年,慕名而来请他出山的年轻人不少,初时他也动过念头。
可不过三五日,对方便耐不住他的冷脸、直话、不逢迎、不敷衍,悻悻而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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