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人,值得敬。
更何况,朱雄英是谁?
他是大明皇帝。
正缺的就是这种孤臣。
孤臣不是孤家寡人,是不攀附、不结党、不营私,眼里只有国事的直臣。
光有忠心不够,还得有本事。没两把刷子,站都站不稳,谈何孤忠?
陈瑜脾气拗,不合群,可办事从不含糊,案子翻得清、条陈写得准、刑名算得细……这就够格。
当然,大明选官还有条铁律:相貌须端方。
面相不整,难居要职。
倒也有例外,比如严世藩,那是极少数。
史书里还记着一桩旧事:崇祯点状元时,有个考生其貌不扬,皇帝看了皱眉,随手点了旁边那位俊朗的。
后来李自成破京,崇祯上吊,他亲点的状元早降了大顺,反倒是那个被刷下去的,陪他一道殉了国。
“行,我不问你得罪谁了,换个别的话题。”
不等陈瑜开口,朱雄英已从怀里抽出几张新钞……刚发不久的大明宝钞,市面紧俏,寻常人攥在手里舍不得花。
陈瑜认得这票子。
“权当你替我解惑的酬劳。不多,聊表心意。”
俗话讲,一文钱难倒英雄汉。
几年前,这点钱他眼皮都不会抬。
如今家里米缸见底,灶台冷了三天,他确实需要它。
虽不算厚赏,但够撑上半年,省着些用,不至于饿肚子。
朱雄英手没松:“可若答不上来,或答得敷衍……这钱,我收回去。”
陈瑜略一停顿,点了头。
倘若对方掏出百两银子,他定然推拒。
钱太多,接不住,也还不起。
他清楚自己几句话值几个铜板,给得越离谱,后头越难缠。
他向来不愿欠人。
尤其不欠人情。
可朱雄英掏钱时神情自然,像是取几枚零花钱。
既肯为这事动用私房,说明真遇上了难处。
只要答得实在,能帮上一点,收下也就心安。
再说,这点数目,本就是明码标价的买卖。
一手交问,一手付钞,清清楚楚,不欠不赊。
他眼下,太需要这笔钱了。
“你问。”
“陛下其人,你了解多少?新政推行以来,你见过什么?想过什么?”
陈瑜眼神一凝:“问这个作甚?”
饭可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
万一被人引着踩了线,他现在这处境,怕是连喘气都难。
“无妨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“大明不因言罪人,言官还天天骂御座呢。”
他略略一顿,又带点自嘲地补了句:“如今出门吃饭,不聊两句陛下,席上都插不上话。”
陈瑜听了,神色一松。
懂了。
年轻人酒过三巡,总爱议政论势。
而眼下,满天下最热的题,还能是谁?
聊起陛下,总绕不开一道道政令、一篇篇诏谕,还有那些刊印在《大明公报》上、被士子们反复抄诵的御笔文章。
若能在席间点出几处旁人未察的关节,立时便能引得满座侧目。
陈瑜年轻时也常出入诗社、文会,对此门道再熟不过。
“问这个?算你找对人了。”他嘴角一扬,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。
嘴上说不问仕途,可朝中动静,他从没漏过半分。那份《大明公报》,期期必读,从无间断。
买报的钱压得他手头更紧,可他从未犹豫。
“虽已脱身官场,新政脉络,我仍看得清楚。”
话音刚落,他抬眼直视朱雄英:“依我看,陛下这条路,走不通。”
江才刚张口,朱雄英却抬手止住。
他眉峰微动,目光沉静:“请讲。”
陈瑜扫了江才一眼:“几位怕是信陛下的。”
“不急着驳,听我说完。”
“既开口,总得说得扎些……不然,白收你这三两银子,岂不亏心?”他笑了笑,“你若不敢听,银子退你,转身就走。”
“有何不敢?”朱雄英声调平缓,“请直言。”
“好胆量。”陈瑜朗声一笑,“我倒真有些喜欢你了。”
他稍顿,理了理思路:“陛下败因,只有一条:他一人,对着全天下的旧路在走。”
“何解?”朱雄英问。
“人人都赞他是千古圣君,你却断言必败?又怎说是‘对着天下’?”
陈瑜摇头:“拥戴他的人,根本没看清他要动的是什么。”
“等新政推到自家门上,最先挨刀的,就是他们自己。”
“那你说,陛下真正要动的,是什么?”
“士子的命根子……田产。”陈瑜字字清晰,“读书人靠什么立身?不是墨卷,是地契。”
“表面看,朝廷抬高了举子俸禄、放宽了科考名额;可细究起来,优免赋役的豁免权,早被一条条新规削尽了。”
“没了田产优待,读书人和商人、农夫,在税册上,已无分别。”
他本只想点到为止,话一出口,却越说越快:“再说清吏。杀贪官,听着痛快。可自秦汉以来,哪朝哪代,官吏能全然不沾利弊?不过是贪多贪少、明暗之别罢了。”
“真要杀尽天下官,杀到衙门空置、公文无人批阅,才算干净?”
朱雄英盯着他:“照你这么说,世上就无清白之官了?”
“清不清白,得看怎么算。”陈瑜淡声道,“节礼算不算?差役代耕算不算?田亩过契时少报三分,算不算?”
他忽而一笑:“至于我……”
“一个连俸米都领不全的闲人,能说明什么?”
“上至六部堂官,下至乡里里长,没人站在他那边。这种局面,还能成事?”
“只是陛下尚未动真格。小处试水,风平浪静;若真铺开到十三布政司,那就是拿整张网去兜风……风一来,网先破。”
“等他撕下温厚那层皮,再看这天下,还有几人愿替他说话?”
朱雄英听罢,颔首不语。
这话偏狭,却非无根浮萍。一个久离庙堂的人,能剖到这层筋络,已是难得。
“换作是你,如何行事?”
陈瑜一怔。
“光指问题,不提法子,传出去便是祸根。”朱雄英道,“话要说实,路得有迹可循。”
陈瑜望向他,眼神微亮:“你倒真有点做官的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