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3章 论政(1 / 1)

“若是我……先从吏部下手。重订考课章程,严查履历出身;再选人,专挑寒门新进。”

“老官油子不动,先用新人填缺。这些人没田产可失,反因新政得了功名、得了实职,自然肯为陛下办事。”

“朝堂上下,先拧成一股绳。思想齐了,再谈推行,才不致崩盘。”

朱雄英缓缓点头。

路径一致。

自上而下,稳扎稳打。好处是不易激起大乱,坏处是慢,极慢;且每一步,都得踩在旧规与新令的夹缝里,稍偏即倾。

中间若出变故,一切便归于虚无。

“可你有没有算过,照你的法子推行下去,朝廷迟早又会冒出新一拨人,另立山头?”

“倘若这批新人也坏了规矩,重蹈旧辙,又当如何?”

陈瑜一时语塞。

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。

党争从来就没断过。朝堂之上,有人就有派,有派就有争。地方官入京,同乡、同榜、同师,自然扎堆成群。老乡见老乡,不单是泪汪汪,更是权与利的暗线牵连。

根子不在人,在地。各地政务不同,税赋有别,民情各异,官员要替治下说话,就得抱团。党争由此而生,简单粗暴。

良性之争能推着政事往前走。

朝堂上也一样。

但党争是药还是毒,全看皇帝。

皇帝手段硬,党争就关在宫墙里,伤不了百姓;手腕稳,党争才压得住火候,变成彼此较劲、互相补漏的活络筋骨。什么时候该掐住,什么时候该松手,全凭皇帝拿捏。

拿捏不住,党争就成了无底洞,只吞不吐。

大明末年国力枯竭,大半耗在这些空转的轮子上。

可问题又来了……把天下安危系于一人之手,本就是险棋。

皇帝英明,尚可周旋;稍一平庸,甚至昏聩,党争立刻脱缰。

更糟的是,党争一深,皇权反被架空。

皇家一旦失势,社稷根基便摇晃。

再碰上饥荒、流寇、边患……那就不是动摇,是塌方。

党争走到尽头,便是争储君。

翻翻大明后期那些争国本的案子,一个比一个撕扯,一个比一个没底线。

“……我真答不上来。”陈瑜苦笑。

这问题,他眼下解不开。

他三十岁了,却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锐气,说白了,是还没被朝堂磨圆的那点直愣劲儿。

不然早该去吏部报到,哪还蹲在这儿卖字画?

他从没琢磨过:一个党派自己烂了,该怎么修?怎么换?怎么断?

这一页,他的书里没写。

“钱,我不收。”他把银票往回推。

朱雄英不接,顺势按进他手里:“非战之罪。”

又笑了笑:“你在官场外待得太久,看不见这些,不怪你。”

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若你真进去走一程,感受自不一样。”

陈瑜刚要再推,朱雄英已开口:“换个问法。”

“行。”陈瑜点头,“你说。”

刚才那番话,已让他收起轻慢。

他不再把朱雄英当个问路的贵客,而是当成了能对坐论事的人。

他想听的,不再是银子,是话。

“说吧,看你这回又问什么。”

“你如何看待免费学堂?”朱雄英问。

不是笃定,是犹豫。

这事在他心里盘桓已久,迟迟落不下笔。

大明如今百业未兴,仓廪尚虚,此时开免费学堂,到底是不是时候?

“免费学堂?”陈瑜皱眉,目光沉下来,仔细打量朱雄英一眼。

“你打算拢一批人,自立门户?”

“免费学堂,跟拢人有什么干系?”朱雄英微怔。

他真没想到,对方第一念竟是这个。

他是天子,何须另立嫡系?

天下官吏,哪个不是他朱家门下?

“难道不是?”陈瑜反问。

在他眼里,办免费学堂,就是给寒门子弟递梯子。

朱雄英掏银子供他们读书,他们日后做官,怎会不记这份恩?

记恩,就生亲疏;有亲疏,便成脉络。

这不就是天然的势力?

名门望族都未必肯白教……自家子弟入学要束修,外姓人更得拿田产、商铺、人情来换。

免费?闻所未闻。

旁人乍听,谁能不疑?

再说,世家办学,本就是维系门第的手段。

他们不拘出身,只要交得起束修,佃农的儿子、掌柜的孙子,都许进门。

先生教一个也是教,教十个也是教,多个人听课,不过添双筷子罢了。

这些人里,哪怕只出一个能考科举、进官场的,给家族带来的好处,早把早年花的钱翻了几十倍。

甚至,他们根本没花几个钱。

就算没人走通科举路,只要识字、会算账,就能管账房、理铺面、跑商路……在自家产业里,已是顶用的人手。

所以各大家族办学堂,向来不是图一时善名,而是为扩声势、育臂膀。

可真有寒门子弟中了功名,他们也不怕人翻脸。

规矩早摆在那里:改姓,或入赘。

有的孩子进学堂前就已过继;有的本就是旁支远亲,血缘淡得只剩个名分。

凡是从这学堂出来的,名字刻在族谱上,履历记在宗卷里。

你成不成器不重要,进了这个门,便属这一门。

世家存续之道,自唐宋起,就悄悄变了。

不再单靠兵权田产,而靠书本、靠笔杆、靠一代代传下来的学问。

知识在手,家业不倒。

比如钱镠,初时不过乡野一介小吏,后来平乱立功,唐末封吴越国王。

他身后,钱氏分三支,各自开枝散叶。

到了后世,三支里竟出了三位姓钱的大科学家……名字人人听过,不必再提。

这就是绵延千载、未见衰败的根子。

陈瑜因此认定,朱雄英开这学堂,也是想拉队伍、建班底。

“你误会了。”朱雄英听出话意,立刻接口,“我办的学堂,只教认字、写字、算数。”

“若将来条件宽裕,再添些实用的课目,但眼下,就这两样。”

“目的很实在……让孩子多一条活路。能读会写,能加能减,就不至于被人蒙骗,不至于被工坊拒之门外,不至于一辈子只能靠力气换饭吃。”

陈瑜摇头:“这跟世家办的学堂,差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