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5章 收一文,就是立一道墙(1 / 1)

“掏钱?掏什么钱?”

“夜校跟义学一样,一分不收。”

“不收?那还设什么门槛?”

“不设钱的门槛,可以设别的……比如优先给下地勤快、守时肯学的,或者让里正保举几个实在人。”朱雄英略一停顿,“若真不堪重负,名额有限,那就筛一筛。但绝不能收钱。”

他没提低价收费这条路。在他眼里,收一文,就是立一道墙。

陈瑜张着嘴,半晌合不上:“世上真有白送的课?”

“你觉着我在画饼?”

他摇头摇得更快了。

“哪怕不收钱,象征性收一点,也能让更多人进来。”

“若全由朝廷掏腰包,一分不取,还倒贴米粮、发些小钱作激励……你可想过,来的人挤破门槛怎么办?”

朱雄英嘴唇微张,一时没接上话。

他满心只想着谁该读、谁读得起,却把“人太多”这档子事漏了过去。

“图个实惠的,从来是多数。真的一分不收、不限人数,头一天报名,第二天就得排到城门外。”

“名额不够,人心就乱。凭什么他进了,我站在外头吹风?”
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”

朱雄英缓缓点头。这话戳得准,他认。夜校的入口,确实不能敞着门随便进。

但怎么限、限多少、何时限,还得看实情。眼下只是议,不是定;是试,不是推。等真办起来,再调也来得及。

可陈瑜越听,越摸不清朱雄英到底图什么。

说白了,这不是把书往人怀里塞吗?

知识不是水,是盐,是铁,是眼下最硬的货。

这年头,种地靠天,做工靠手,唯独读书,靠的是人肯低头、肯捧束修、肯给先生磕头。学堂门口那块“尊师重道”的匾,不是挂来好看的。

所以陈瑜觉得,免费夜校这事,像拿竹篮打水……看着清亮,一提就漏。

国库不比米缸,舀一勺少一勺。今儿全免,明儿灾荒来了,粮仓空着,拿什么赈?后日边关急报,军饷压着,又拿什么支?

朱雄英心里也清楚。

他迟迟不动手,并非不愿,而是不敢轻动。

后世华夏搞九年义务教育,也不是一声令下就成的。那是犁完地、纺完纱、炼出钢、造出船之后,才一点点铺开的路。

有人眼热十二年制,天天骂自家学制短。可骂归骂,没人真去算账:多三年,每年多养多少老师?多印多少书?多点多少灯油?多烧多少炭?

这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。

能撑起十二年免费教育的国家,早就在百年前把债还完了……用血、用火、用船坚炮利换来的本钱。

免费,从来不是没花销,只是账本翻得太旧,新人都看不到那几页。

想办义务教育,头一条:粮仓得满,银库得厚。

办夜校的钱,不能从赈灾银里抠,不能从军费里挪,不能让衙门连纸笔都领不到。

更得留出余地……旱了,涝了,流民涌了,北边马蹄响了……哪样不是要钱顶着?

这些关节,朱雄英没跳过。

他不是闭眼做梦的人。

所以此刻,只谈应天府先试一试。

一个城,万人报名,每月多出多少开销?教员够不够?油灯耗几斤脂?课本印多少本才不积压?

试明白了,再问一句:全国推开,国库喘不喘得过气?

时机到了没有?

陈瑜却对“免费医疗”四个字,始终没松口。

朱雄英则坚持:夜校若收钱,哪怕只收一文,就等于把最该进门的人挡在了门外。

名额可以卡,门槛可以设,但“交钱才能读”,这条线,他不跨。

两人来回掰扯,谁也没压倒谁。

朱雄英明白,不是谁对谁错,是手里攥的尺子不一样。

这一场谈下来,他反倒理清不少原来没想到的坎儿……

教材谁编?编错了谁担?

夜里上课,灯油从哪来?一盏灯照五个人,还是一个人一盏?

教员从哪儿招?举人嫌夜校低,秀才怕挣不回束修,那找谁?

薪俸定高了,户部摇头;定低了,人不肯来;中间怎么卡?

还有监考、阅卷、发证、防冒名顶替……桩桩件件,都不是光喊句“为百姓”就能落地的。

单说“灯”这一样,就让人皱眉。

“凿壁偷光”听着励志,可没人问匡衡为啥不自己点灯。

囊萤映雪也美,可萤火虫捉十天,照不亮一页纸;雪光再亮,也照不出墨字。

如今点灯,靠的是动物脂膏。

煤油?那是将来的事,现在连炼油的炉子都没搭稳。

大豆还没种遍南北,猪油牛脂就是城里人舍不得多点的“奢侈品”。

灶上炒菜,刮两片肥肉擦锅底,就算见了油星;夜里点灯?寻常人家,宁可早睡,也不肯烧那一小勺脂。

……灯,才是夜校真正的第一道门槛。

煤炭、木炭这类东西,主要用来烧火取暖、煮饭。

拿它们点灯?光太暗,看不清字;烧得又快,点一宿得添好几回,根本撑不住日常用。

真要是手头宽裕,能堆一堆木炭当灯使,那还不如直接买油……价钱差不了多少。

植物榨油吃,这法子早有了。

汉代就有人榨芝麻油,到了大明,城里街口巷尾都有卖油的铺子。

眼下市面上最多的是大豆油,家家户户都能买上几斤。

油,终于不是只有大户才端得起的碗了。

植物油也能点灯、能炒菜,可要是专为照明买,寻常人家照样掂量再三。

按常理,此时常见的油还有荏子油、胡麻油、大麻油、蔓菁籽油几种。

后世常见的是菜籽油、豆油,本该还没推开。

但朱雄英心里有数,照着现成的路子走,早早叫人试种油菜和大豆。

这两样正好轮着种,不伤地,大豆还能养土……种下去没两年,便从南到北全铺开了,百姓抢着要种。

尤其黄豆,用途多得数不过来:榨油之后剩的豆饼,磨成豆麸做豆腐;滤完豆腐的渣子,喂猪喂牛都长膘。

整颗豆子从田里到灶台再到牲口槽,没一处空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