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掏钱?掏什么钱?”
“夜校跟义学一样,一分不收。”
“不收?那还设什么门槛?”
“不设钱的门槛,可以设别的……比如优先给下地勤快、守时肯学的,或者让里正保举几个实在人。”朱雄英略一停顿,“若真不堪重负,名额有限,那就筛一筛。但绝不能收钱。”
他没提低价收费这条路。在他眼里,收一文,就是立一道墙。
陈瑜张着嘴,半晌合不上:“世上真有白送的课?”
“你觉着我在画饼?”
他摇头摇得更快了。
“哪怕不收钱,象征性收一点,也能让更多人进来。”
“若全由朝廷掏腰包,一分不取,还倒贴米粮、发些小钱作激励……你可想过,来的人挤破门槛怎么办?”
朱雄英嘴唇微张,一时没接上话。
他满心只想着谁该读、谁读得起,却把“人太多”这档子事漏了过去。
“图个实惠的,从来是多数。真的一分不收、不限人数,头一天报名,第二天就得排到城门外。”
“名额不够,人心就乱。凭什么他进了,我站在外头吹风?”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”
朱雄英缓缓点头。这话戳得准,他认。夜校的入口,确实不能敞着门随便进。
但怎么限、限多少、何时限,还得看实情。眼下只是议,不是定;是试,不是推。等真办起来,再调也来得及。
可陈瑜越听,越摸不清朱雄英到底图什么。
说白了,这不是把书往人怀里塞吗?
知识不是水,是盐,是铁,是眼下最硬的货。
这年头,种地靠天,做工靠手,唯独读书,靠的是人肯低头、肯捧束修、肯给先生磕头。学堂门口那块“尊师重道”的匾,不是挂来好看的。
所以陈瑜觉得,免费夜校这事,像拿竹篮打水……看着清亮,一提就漏。
国库不比米缸,舀一勺少一勺。今儿全免,明儿灾荒来了,粮仓空着,拿什么赈?后日边关急报,军饷压着,又拿什么支?
朱雄英心里也清楚。
他迟迟不动手,并非不愿,而是不敢轻动。
后世华夏搞九年义务教育,也不是一声令下就成的。那是犁完地、纺完纱、炼出钢、造出船之后,才一点点铺开的路。
有人眼热十二年制,天天骂自家学制短。可骂归骂,没人真去算账:多三年,每年多养多少老师?多印多少书?多点多少灯油?多烧多少炭?
这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。
能撑起十二年免费教育的国家,早就在百年前把债还完了……用血、用火、用船坚炮利换来的本钱。
免费,从来不是没花销,只是账本翻得太旧,新人都看不到那几页。
想办义务教育,头一条:粮仓得满,银库得厚。
办夜校的钱,不能从赈灾银里抠,不能从军费里挪,不能让衙门连纸笔都领不到。
更得留出余地……旱了,涝了,流民涌了,北边马蹄响了……哪样不是要钱顶着?
这些关节,朱雄英没跳过。
他不是闭眼做梦的人。
所以此刻,只谈应天府先试一试。
一个城,万人报名,每月多出多少开销?教员够不够?油灯耗几斤脂?课本印多少本才不积压?
试明白了,再问一句:全国推开,国库喘不喘得过气?
时机到了没有?
陈瑜却对“免费医疗”四个字,始终没松口。
朱雄英则坚持:夜校若收钱,哪怕只收一文,就等于把最该进门的人挡在了门外。
名额可以卡,门槛可以设,但“交钱才能读”,这条线,他不跨。
两人来回掰扯,谁也没压倒谁。
朱雄英明白,不是谁对谁错,是手里攥的尺子不一样。
这一场谈下来,他反倒理清不少原来没想到的坎儿……
教材谁编?编错了谁担?
夜里上课,灯油从哪来?一盏灯照五个人,还是一个人一盏?
教员从哪儿招?举人嫌夜校低,秀才怕挣不回束修,那找谁?
薪俸定高了,户部摇头;定低了,人不肯来;中间怎么卡?
还有监考、阅卷、发证、防冒名顶替……桩桩件件,都不是光喊句“为百姓”就能落地的。
单说“灯”这一样,就让人皱眉。
“凿壁偷光”听着励志,可没人问匡衡为啥不自己点灯。
囊萤映雪也美,可萤火虫捉十天,照不亮一页纸;雪光再亮,也照不出墨字。
如今点灯,靠的是动物脂膏。
煤油?那是将来的事,现在连炼油的炉子都没搭稳。
大豆还没种遍南北,猪油牛脂就是城里人舍不得多点的“奢侈品”。
灶上炒菜,刮两片肥肉擦锅底,就算见了油星;夜里点灯?寻常人家,宁可早睡,也不肯烧那一小勺脂。
……灯,才是夜校真正的第一道门槛。
煤炭、木炭这类东西,主要用来烧火取暖、煮饭。
拿它们点灯?光太暗,看不清字;烧得又快,点一宿得添好几回,根本撑不住日常用。
真要是手头宽裕,能堆一堆木炭当灯使,那还不如直接买油……价钱差不了多少。
植物榨油吃,这法子早有了。
汉代就有人榨芝麻油,到了大明,城里街口巷尾都有卖油的铺子。
眼下市面上最多的是大豆油,家家户户都能买上几斤。
油,终于不是只有大户才端得起的碗了。
植物油也能点灯、能炒菜,可要是专为照明买,寻常人家照样掂量再三。
按常理,此时常见的油还有荏子油、胡麻油、大麻油、蔓菁籽油几种。
后世常见的是菜籽油、豆油,本该还没推开。
但朱雄英心里有数,照着现成的路子走,早早叫人试种油菜和大豆。
这两样正好轮着种,不伤地,大豆还能养土……种下去没两年,便从南到北全铺开了,百姓抢着要种。
尤其黄豆,用途多得数不过来:榨油之后剩的豆饼,磨成豆麸做豆腐;滤完豆腐的渣子,喂猪喂牛都长膘。
整颗豆子从田里到灶台再到牲口槽,没一处空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