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陈瑜若细看应天府的市价,就会发现这几年油价稳降,连带灯芯、油盏这些也便宜了一截。
办义学的钱,比他俩预想的少得多。
可两人都没往这上头想。
“这事太离谱,我绝不会答应。”陈瑜摇头,“你要干这个,我不拦你,但别拉上我……害了你,也毁了我。”
“死心吧。我顶多陪你坐这一会儿,其余的事,一个指头都不会碰。”
朱雄英静静看了他片刻,开口:“倘若……我是皇帝呢?”
“啊?”陈瑜一愣,脑中嗡地一声,像被砸了块砖。
聊半天,突然说你是皇帝?
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?
“这话开不得!”他脸色发白,“说漏一句,抄家灭门都不够填的!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“听闻你的事,觉得是个人才,特来考一考。”
“今日一见,果然不虚。当年殿试落第,不是你不行,是主考没眼力。”
他起身,袍角轻扬,“所以,朕请你出山。”
陈瑜脑子一空,腿脚僵住,连跪都忘了。
半晌才回神,扑通一声伏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叩见陛下!”
“免礼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“你不会被贬,也不会受牵连。”
“信得过,就接下;信不过,只当今日没人来过。”
他抬步欲走,脚步一顿,语气沉了下来: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不是不给他想,是必须现在答。
成大事的人,不能等风来,得自己劈开云雾。
若连这点决断都没有,怎么托付重责?
朝中犹豫不决的官儿多了去了,缺的从来不是听话的,是扛事的。
事事请示、步步回头,还要你干什么?
“这不是你等了许久的机会么?”
若陈瑜真不想复出,何必日日盯着邸报?何必把朝廷动向、新颁条令、边关粮秣算得比账房还清?
他那些话,分明是预备好了说给天子听的。
独自练了多少遍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先前不知对面是谁,言谈尚松,如今真相落地,再不敢有一丝松懈。
陈瑜抬起头,眼神亮得灼人:“好!”
“臣,愿效死力!”
皇帝亲至,已无退路。
再推辞,就是不知进退;再迟疑,就是心存观望。
这不正是他熬了这些年盼的么?
圣眷在身,重掌印信,放手做事……梦里演过百遍,如今真站在眼前,却差点错过去。
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,抽醒那个还在发怔的自己。
对君王的犹豫,哪怕一息,都是失敬。
“敢问陛下,”他俯首,“臣该从何做起?”
“你刚才听过的,义学。”朱雄英道。
“这……”陈瑜顿了顿,垂手而立,“陛下,臣斗胆,仍以为此举欠妥。”
朱雄英抬手止住他未出口的话:“先不急着驳。”
“朕没说要立刻推至全国。此事,眼下既无根基,也无余力。”
他语气平实,不带起伏:“你顾虑的,朕清楚;你劝的,朕也听进去了。”
“那陛下意下如何?”
陈瑜略一抬眼,又迅速垂下。
“试点。”
朱雄英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试点?”陈瑜怔住。
应天府先行……夜校、义学、工坊附设讲习所,一并列进头等章程。
工人技校暂不单设,眼下机具简朴,匠人带徒足可应付,设校反成虚耗。先记入备选,不排日程。
若铺向全国,陈瑜必是第一个站出来拦在殿门之外。
但只限一府?试三个月,看收效,察民情,算钱粮。
一个应天府,官学私塾加起来不过数十处,银钱动用有限;哪怕稍超预算,也不伤国本;若有疏漏,叫停即止,不留后患。
可行,则扩;不可行,则调;调至可行,再议推广。
而真到那时,各地风土不同、吏治有别、民情各异,如何落地,全靠主事之人拿捏分寸……这担子,自然落在陈瑜肩上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:这差事表面管几间学堂,实则掌教化之权柄。
待体系成形,调度师资、核定课程、考校成效、拨付经费……其职司之重,已非寻常部院可比。
六部尚书尚需合议裁断,此职却可专断一方教务,直奏天听。
陈瑜喉头微动,指尖发麻。
不是骤登高位的惶然,而是多年伏案、苦读、默记、推演、自问自答之后,第一次看见自己所学所思,真正有了落脚之处。
不是为争一口气,不是为压谁一头……是那些背过的《周礼》《通典》,抄烂的户部黄册样本,熬干的灯油,终于要派上用场了。
两道泪痕无声滑下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朱雄英颔首,目光沉静。
陈瑜接了,没推,也没讨价还价。
“三日后早朝,诸事齐备,你来听宣。”
话音落,人已转身离去。
殿中只剩陈瑜一人,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起伏。
没人见他哭,也没人需懂他为何哭。
他知道,苦读半生的账,从今日起,开始一笔笔兑付了。
三日后朝堂之上,诏书宣毕,有人皱眉,有人嗤笑,也有人凑近同僚低声议论:“就管几所义学,何须专设一署?”
但更多人盯着陈瑜胸前新授的铜符……非印非玺,却刻着“教谕总办”四字,下缀应天府三字小篆。
有人试探着问策,有人递来旧例文书,还有人悄悄把自家子侄名册塞进袖中。
朱雄英不置可否,只令散朝。
......
午后,御书房召见。
陈瑜入内时步子仍稳,只是指节在袖中轻轻捻了捻……那是他少年时攥书卷太紧留下的习惯。
初时言语尚有滞涩,说到义学课目编排时,声音渐亮;论及夜校如何兼顾农时与授业,语速加快;待朱雄英随口提起“各府县若仿应天之制,当如何定规”,他脱口而出三条细则,条理分明,竟无一处含糊。
朱雄英听罢,搁下朱笔:“藩王就藩之后,岁禄由户部直拨,田产归州县代管,兵权尽收于五军都督府……这些,你可知缘由?”
陈瑜一凛,随即坦然:“臣知其表,未知其里。”
“那就说说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