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9章 小七(1 / 1)

锦衣卫转身出了小巷,不多时提着几样吃食折返。

那人刚要伸手去喂孩子,朱雄英抬手止住。

“饿狠了的人,一口吞下油厚的面食,肠胃会坏。”

“掰一小角,先垫着。”

锦衣卫应声照办,将肉包子撕下一小块,递过去。

孩子一把抓过,埋头就啃,三两口咽尽。

灌了半口水,眼睛仍直勾勾盯着剩下那半个包子,喉结上下动了动,却不敢再伸手。

“你把事情讲清楚,剩下的,归你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没催,也没压。

孩子垂着头,肩膀微微往里收,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紧。

他没指望活过今天……能嚼到热乎的、带肉的、不馊不酸的包子,已是老天开眼。

只可惜,还是没吃饱。

朱雄英没再开口,只等。

约莫半炷香工夫,他朝锦衣卫略一点头。

那人便将余下的半个包子递出。

孩子飞快睃了朱雄英一眼,抖着手接过去,又是一阵狼吞虎咽。

这次太急,呛住了,脸涨成青紫,咳得弯下腰。

江才早备着水壶,一倾,清水顺着孩子下巴淌进衣领。

包子下肚,他胸膛起伏慢了些,手指也能稳住不抖了。

“还想吃?”朱雄英问,“说真话,全给你。”

“他是我爹……”

话刚出口,朱雄英截断:“骗人,一个都没。”

“实打实讲,我不动你。”

孩子闭了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墙外那人的嚎叫断断续续响着,一声比一声哑,一句比一句软。

终于,嘶哑的供词漏进巷子……

孩子这才松开咬住的下唇,磕绊开口:

他不记得本名。男人唤他“小七”,因他是第七个被拖进这院子的。

院里前后拢共十几号孩子,都按进来的顺序排数字。

原名?不准提。提了,耳光就甩上来。

有的是半夜被捂嘴扛来的,有的是拿几文钱买断的,还有些是冻僵在街角、被拖回来踹醒的。

男人养他们,图的是讨钱。

每日交不上数,轻则饿一顿泔水……浮着油星、混着菜根烂叶的浑汤;重则竹条抽背,抽到皮开肉绽,连哼都不敢出声。

若凑够了,顶多赏半块冷杂面馍,硬得硌牙,掰开还发黑。

谁敢藏铜板、偷买糖糕?轻则剁指,重则活埋。

已有三个孩子死在柴房后头的泥坑里,盖得浅,下雨就泛腥气。

起初几年,人手足,日子虽苦,尚能喘气。

可自打朱雄英登基,京畿盘查日紧,城门验身、坊间联保、乞儿登记入册……

拐子再难下手,孩子越丢越多。

男人赌瘾大,酒量差,输红眼就砸碗,醉倒就骂娘。

谁跑、谁死、谁病了,他懒得数。

小七也说不清旁人去了哪……他们不许对视,不许并肩走,不许同喝一碗水。

说错一句,舌头就保不住。

小七守规矩,从不开口。

一年下来,话越少,耳朵越钝,见人先低头,说话先咽唾沫。

如今张嘴,字句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。

他不敢逃。

逃出去,街口蹲着的、茶摊坐着的、码头晃着的,全是跟院里一样的人。

前月有个十二岁的,跑出三条街,被人堵在桥洞,当夜就断了气,尸首扔在护城河漂了两天。

他宁可在这儿熬着。

熬一天,算一天。

竟也熬满一年……比多数人都久。

活过半年的,十个里剩不到三个。

其余的,或躺进乱葬岗,或趁夜翻墙没了影,或被塞进运粮车,不知卸在哪个州县的荒庙里。

幸存者,少之又少。

这些话,一半出自小七断续吐露,一半来自墙外那人涕泪横流的招认。

江才听完,默默解下腰间佩刀,刀鞘抵地,发出沉闷一响。

他从不与人动手。

此刻,只想用这刀,劈开那堵墙。

他刚抬手,怀里的孩子却突然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
“求求你们,饶他一命!”

朱雄英眉心一蹙,喉头微紧,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那孩子低垂的后颈……瘦得凸出两道细骨,衣领磨得发毛,沾着灰。

“你替他求什么?”

“他……养我。”

小乞丐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一只停在墙头的麻雀:“没他,我活不成。”

“谁说活不成?”江才脱口而出,语气又急又硬,“你有手有脚,自己不能挣?”

朱雄英没接话,只轻轻摇了下头。

这孩子半大不小,没户籍、没亲族、没落脚处,离了那人贩子,真未必能活过三天。

有人觉得,他日日沿街讨来的铜板、冷馍、剩汤,总够糊口。可底下这摊水浑得很……好心人少,混混多;施舍的少,抢食的多。

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孤身在外,哪怕攥着几文钱,转身就被堵在巷口扒光;稍有反抗,挨顿踹已是轻的,撞上狠的,骨头断两根都没人问。

乞儿堆里也讲规矩:谁罩着谁,谁分多少,谁挨打不许哭出声。那人贩子护的不是孩子,是自己的地盘。谁动他的人、抢他的钱,就是当面甩他耳光。他出手,是为面子,不是良心。

可这面子,偏偏成了小七他们能喘气的凭据。

他若倒了,没人拦着别人踩进来。

至于吃喝……他从不克扣,但也绝不多给。饿不死就行,太饱了,脸上没苦相,街上没人多扔一文。

他仍是畜生。

拐来的,卖过的,逼着爬檐跳沟、装瘸扮哑、冻手冻脚还赶出门的……畜生就是畜生,不洗,也不必洗。

朱雄英转过身,朝江才点了下头。

江才伸手,把小七扶起来,夹在臂弯里,一并出了巷子。

地上那人连嘴都没张开,刀光一闪,人头已滚到墙根。

“头颅用石灰腌透,挂城楼。”朱雄英步子未停,声音平得像块青砖,“让全城都认认,人贩子长什么样。”

两人供词对得上的,死在他手里的孩子,已有十个。

还有小七不知道的,那人没招的,埋在土里、沉在河底、烂在破庙角落的……数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