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回,朱雄英挑了清秋与暖春。
两人年纪尚轻,眉眼清亮,未施脂粉,却自有股干净劲儿。宫里挑人向来严苛,纵不说倾国倾城,放在市井里,也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。
朱雄英平日就喜欢她们那份不怯场又不冒失的劲儿。
头回出宫,俩姑娘眼睛睁得溜圆,街角卖糖人的、茶摊吆喝的、檐下挂的褪色招子……样样新鲜。
朱雄英也不拦,由着她们看,自己踱进一家茶肆,在角落坐下,听那说书先生开讲。
刚听两句,他就忍不住笑了……
《聊斋》《西游》,一字不落,全是他早先随手写下的稿子。
先生说得熟极而流,怕是已背得滚瓜烂熟。
他却不知,人刚落座,满堂目光便悄悄聚了过来。
最惹眼的,自然是清秋与暖春。
二人素面朝天,偏生肤色如新剥莲子,手指纤长,垂眸时眼睫轻颤,比画上人还活泛几分。
没坐稳,一个男人就晃了过来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没半分笑意:“哟,两位小娘子,生得真俊。”
那人五官端正,可惜眼神浮滑,嘴角一翘,便透出三分邪气,一眼瞧着就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“唰”地展开折扇,慢悠悠扇着:“本人陈家文,家父陈世绩。”
话音未落,下巴已微微扬起,仿佛“陈世绩”三字便是金字招牌,能压住全场。
朱雄英眉峰一沉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这回出门,怕是有些莽撞了。
若因二人频频遭人纠缠,坏了逛街兴致,倒不如索性不出门。
“滚!”朱雄英声音冷硬,不带一丝起伏。
他身后护卫立刻踏前半步,肩线绷直,手已按上刀柄。
“哟?”陈家文咧嘴一笑,笑声又响又亮,“这小子火气不小!”
他旋即转身,冲四周扬声:“听见没?他敢骂我?”
“看来你还不晓得我是谁。”陈家文嘴角微扬,“把你那两个侍女交出来,这事就算揭过。”
“哦?”朱雄英反倒笑了,“那你倒说说,你算哪路人物?”
一旁清秋神色未动,指尖慢条斯理地沿杯沿轻转,指节白净,动作从容。
暖春却悄悄攥紧袖口……万一因招惹是非被陛下责罚,可怎么是好?
陈家文目光黏在清秋手上,喉结一动,心口发烫。
那手指若搭上自己腕子……
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,身子都热了起来。
念头刚起,手已抬高,直往清秋脸边探去。
朱雄英眉峰一压。
护卫身形一闪,剑鞘破风而出,“啪”一声脆响,狠狠砸在陈家文手腕上。
陈家文惨叫缩手,整条胳膊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朱雄英声如寒铁。
“你敢打我?!”陈家文吸着冷气,眼眶泛红,声音都变了调。
朱雄英眸色沉了沉……又一个从小没挨过训的。
更糟的是,此人竟当街调戏女子,还敢伸手。
他心里已定:这人,不能留。
“你竟敢动陈公子?!”
“跪下磕头!”
“识相就赶紧把那俩丫头献出来,哥几个乐呵乐呵!”
“不然今天谁也别想走!”
话音未落,七八个汉子挤上前,横眉竖目,摆足架势。
谁料陈家文反手一巴掌抽在最先开口那人脸上:“哥几个?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?”
“你们算什么东西?”
“这姑娘是我挑中的,谁敢伸手,剁手!”
“陈公子饶命!小的该死!”那人扑通跪倒,额头磕地咚咚响。
朱雄英眼皮一跳。
世上真有这种人?
狂得没边,蠢得离谱,连手下都敢当场扇耳光。
这人到底什么来头?
陈家文下巴一抬,斜睨朱雄英:“听清楚没?人,交不交?”
“伺候好了,赏你几两银子;想当官?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是吗?”
朱雄英本已打算放他一马。
在他眼里,这不过是个浑不吝的纨绔,拎不清分寸,教训一顿便罢。
哪家孩子敢这么撒野?
可“当官”二字出口,朱雄英心头一凛。
什么身份,敢替朝廷许官?
天子授职尚需吏部勘验、内阁拟票、朱批用印,他一张嘴就能封官?
兴趣来了。
“原来你不图钱,图个官职?”陈家文笑意加深,“考虑清楚了?人,让不让?”
“让给你?”朱雄英顿了顿,“不好意思,没这个打算。”
陈家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
“给我……”
“上”字还没出口,朱雄英已懒懒抬手,轻轻一挥。
罢了。
这人嘴快脑子慢,问不出什么。
先拿下再说。
他今日明面上只带了江才一人,暗处却埋伏着数十名锦衣卫,皆作寻常百姓打扮。
见陈家文动手,数道黑影同时暴起,撕开外衫,腰刀出鞘。
寒光乍闪。
陈家文右手齐腕而断,落在地上,手指还微微抽动。
出手那人收刀回鞘,连气息都没乱一分。
陈家文甚至没觉出疼,只觉手腕一空,血才喷出来。
眨眼工夫,满屋再无一个站着的人。
锦衣卫下手极有分寸……骨不断、筋不裂、气不绝,只教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正要拖人走,朱雄英摆手止住。
“放他们回去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我想看看,陈家背后站着谁,又打算怎么收拾我。”
这时,剧痛才猛地炸开。
陈家文扑通跪倒,嚎得撕心裂肺,满地打滚,涕泪横流。
江才皱眉,一脚踹过去,陈家文撞上墙角,蜷成一团。
脏血溅不到殿下靴面,才最要紧。
“走吧。”朱雄英叹口气,“扫兴。”
跨出茶肆门槛,他脚步未停。
江才立时接话:“臣即刻查陈家根底,最迟明日午时,必有回禀。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
身后人影散尽,地痞们才敢围拢过来,手忙脚乱给陈家文扎布包伤。
止血及时,人倒是保住了命。
可等他跌跌撞撞爬回家时,已是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
若不好生将养,这条命十有八九要交代出去。
那只断手,自然再也接不上了。
这伤势,搁眼下尚且棘手,若放到往后年月里,也未必好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