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便是他们得出的结论。
所谓极地度值,即后世地理学中,经线上纬度相差一度所对应的实际地面距离。
既已得出一度之长,整条子午线长度便顺理成章可得。
若换算为朱雄英熟悉的单位,一行测得的结果是:每度南北相距约一百二十九点二二千米。
与现代实测值一百一十一点二千米相比,误差确实不小。但对朱雄英而言,这并非要紧事……他眼下只需一个稳定、可复现的基准单位。更精确的数值,非三五年之功可成;而借此重订历法,倒正合其时。
远洋航行亦仰赖天文测算,此事急不得,只能徐徐图之。
暂且用此数据,足矣。
朱雄英一提出这个办法,众人当即应允。
在他们看来,这套测量法比以往任何一种都来得实在可靠。
大地坚实如常,周长恒定不移;依此推得的长度,自然稳固无疑。由此衍生的重量标准,也必精准不变。
为何选水?因一立方米水重一吨。这话朱雄英却不能直说……否则必被追问到底。
理由好寻: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……水本洁净,取用寻常,人人日日相见,用它作准,顺理成章。
长度单位,朱雄英仍定为“米”。
前世如此,只因外国早立此制,称meter,音译作“米突”,后简为“米”。
千米、分米、厘米,皆由此生。
另有一说,古时中国也曾以“米”代指细小尺度,兼采中西之名,遂沿用至今。
他用惯了,改字反拗口;至于旧制的尺、寸,他也不排斥……毕竟从前用过、见过,熟门熟路。
此前无人统一定名,那这规矩,自然由他说了算。
最终定案:本初子午线全长四千万分之一为一米;一立方米水之重,为一吨;一吨即一千千克。
本初子午线四亿分之一为一分米;一分米见方之水,重一千克……恰为当下市斤两倍。
故一千克等于两斤。
由此,斤两换算转为十进制:今后一斤十两,再非十六两。
待全部核算无误,大明将推行新度量衡。
官府收税、裁衣制器、研习格致、对外通商,一律改用米、千克为法定单位。
朱雄英笃信,推广之期不必久候,一两年内,便可通行天下。
标准既立,余事便交钦天监整理成册,他不再过问。
既已动手,索性令钦天监一并重修历法。
较之十余年前,今日大明于天文历算之识,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历法牵涉农事、节庆、婚丧、政令,用得久了,偏差渐显,早已有人屡次上书请改。
朱雄英深知,此事拖不得。
“农历”之名,正在于它与百姓耕作息息相关。
婚嫁择吉、殡葬择日,固是人之常情;
最紧要者,却是春播秋收、夏耘冬藏,何时动土、何时下种,全凭历书指点。
如今所用,仍是《大统历》。
此历脱胎于元朝《授时历》,可误差日积月累,早已显露。
虽有朝臣屡谏修正,却始终未动。
直至崇祯年间,在西法影响下始命重修,可惜未成而国祚倾覆。
后来清廷钦天监之争,表面争的是历法优劣,骨子里,争的却是权柄归属。
眼下大明的局势,并非表面那般安稳。朱雄英所求,只有一样……更准、更细、更经得起推敲的历法。
他上辈子惯用的,本就是阴阳合历。所以单把农历叫作“阴历”,其实并不妥当。
说白了,农历一月一月地走,盯的是月亮盈亏的完整周期,这便是“阴”的那一面;而二十四节气,则对应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变化,是“阳”的部分。
至于常人嘴里的“阳历”,正式名号实为西历,因它由西方订立、通行于世。
既是要准,朱雄英要的,自然得是当下最靠得住的历法。
未必强求赶上后世那般毫厘不差,但至少得比大统历、授时历更经得起较真。
顺带,他还打算另起炉灶,编一部专属于大明的通用历……大明历。
西历的元年,定在耶稣降生那年。虽裹着宗教底色,可不可否认,这种一以贯之、不随朝代更迭而变的纪年方式,对测天、记事、考据都省去了太多麻烦。
反观华夏旧例:朝代一换,年号就改;一年之内,还得靠闰月补漏。真要回溯某件古事,光是换算年份,就能让人翻烂史书、熬干灯油。
大明历的元年定在哪年?朱雄英略一思量,抬手一拍脑门……就定在秦始皇嬴政出生那年。
他是头一个称“皇帝”的人,以此为纪元起点,理所当然,也无可指摘。
有人或问:为何不取孔子诞辰?
朱雄英心里清楚:孔圣人德被万世,文脉所系,自不必言。
可他自己是个皇帝,不是教书先生,更不靠笔杆子吃饭。
若把新历的元年钉在孔子身上,倒像在替儒林立碑,而非为江山立制。
最后拍板的,仍是嬴政。
说到西历,还有一桩趣事:公元1582年10月,西历日历上凭空少了十天。
只因早先算法把一年算作365.25日,实则回归年只有365.2422日。每年多出十一分钟,千五百年积下来,正好差了十天。
农时不等人……差十天,秧就误了,麦就晚了。
西边那些懂天文的人索性一刀切:日历直接跳过十月五日至十四日。误差清零。
后来算法再精进,老账便不算了。
如今用的西历,其实每年仍有微小偏差,不过有专人盯着,该加闰秒就加,该调闰月就调。这些活儿,本就不归百姓操心。
朱雄英把要求交代下去,便不再过问。
他懂历法皮毛,却非行家里手。专业的事,自有钦天监的官儿们去抠、去算、去争。
事情一落定,他又坐不住了。
整日闷在宫里,连风都是一个味儿。
这次出门,他没叫侍卫簇拥,也没让锦衣卫暗中跟着,只带了两个宫女。
前几回,身边全是粗胳膊粗腿的汉子,端茶递水倒也利索,可手脚太重,说话太响,反倒拘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