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刚说人命关天么?怎么转眼又可大可小了?”朱雄英语气平静。
“人还没咽气,不是?”李成功答得轻巧。
“那人最后如何,全看大人一句话。”
“所以……活也好,死也罢,全凭我一张嘴?”朱雄英冷笑。
“下官绝无此意。”李成功忙摇头。
“只是……若大人执意不听劝,那就难说了。”
朱雄英懒得再听。手一抬,江才即刻会意。
门外锦衣卫早已候着,见信号一闪,破门而入,齐齐上前,按肩扣腕,将李成功狠狠摁在地上。
“干什么?!你们是谁?敢动朝廷命官?!”李成功挣扎着喊,声音发颤。
其实门一开,他就认出了那身飞鱼服、绣春刀……可心里还抱着一线侥幸:只当朱雄英是胆大妄为,不怕他告状。
“你不是要告么?告啊!”他嘶声嚷道,“当街行凶,这事捂得住?!”
性命攸关,顾不得体面了。
朱雄英淡淡一笑:“让他抬头。”
随即朝李成功道:“来,现在就告。朕倒想听听,你要告什么?”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李成功脑子一空,嘴皮子都僵了。
“还能有什么意思?”朱雄英眸光冷而沉,“你说要找皇上告状,朕就是皇上。说吧,告谁?告什么?”
“陛……陛下?!”李成功嘴唇直抖,嗓音劈了叉,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“冤枉啊陛下!全是下官糊涂,猪油蒙了心!”李成功扑通磕头,额头砸地,“求陛下开恩,饶下官一命!”
“朕若真不知你做了什么,今日也不会坐在这儿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若你方才低头认错,尚可留你一条命;偏你不知进退,反拿话威胁天子……前倨后恭,滑稽得很。”
“可笑。”
他摆手:“带下去,严审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一个小小县令,背后是谁撑的腰,谁给的胆子,让他敢这么横着走。”
此时,李家老太爷还在堂上摇扇喝茶,盘算着孙子升官发财的好日子。
锦衣卫踹开大门抄家时,他手里茶盏都没放下,还问了一句:“谁家报喜来了?”
直到诏狱铁门哐当落锁,才猛然醒过神来。
可晚了。
他清楚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能碰;可他那好孙子,早被绣春刀架在脖子上,什么都招了。
铁证摆出来,李老太爷瘫坐在地,再没半分硬气,竹筒倒豆子般全撂了。
但这不是朱雄英要的。
李家敢这般行事,背后必有人护着。
他要揪的,正是这些藏在暗处的手。
眼下,朱雄英正乘车回宫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稳而无声。
“前头怎么停了?”朱雄英眉峰微蹙,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沉静。
“属下去瞧瞧。”江才应声下车,快步往前赶去。
不多时折返,躬身禀道:“前面有人起了冲突,陛下,要不要锦衣卫清道,或另择路径?”
朱雄英眼皮一抬,没说话。起冲突?光天化日,在这条新铺的水泥道上?
这条路刚竣工不久,宽得能容三四辆马车并行……对当下而言,已是极阔了。寻常情形下,人车各行其道,连擦碰都少见,更别说僵持不散。可眼下围得水泄不通,显然不是小事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他语气平平,起身下车。
看热闹的人早挤成一圈,里三层外三层。锦衣卫分开人群,几人顺势入内。
一见现场,便知所谓“争执”根本是场单方面施暴。
一个胖男人正一脚接一脚踹在地上那人,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:“你晓得老子是谁?啊?晓得不?”
脏话夹在喘息里,又急又狠,听得人耳根发紧。
朱雄英目光一沉……那胖子穿的,是天工局的衣裳。
朝廷各衙门的制服,是他亲自定下的规矩:样式、配色、肩章纹样,皆有出处,为的是让人一眼辨明身份。其中天工局的最显眼,也最常见……修路、铺轨、建桥,百姓日日见着他们奔忙,早把这身衣认熟了。
可眼前这身,不对劲。
天工局制服分两类:一类是内部人员所穿,按职级配饰不同;另一类,则是颁给核心合作方的特制赠衣……非功不授,非绩不赐,审核极严。朱雄英当初就立过死令:凡有一项未达标,衣不许出库。
而眼前这人,脸泛青白,眼窝深陷,一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,却穿着本该挂在功臣身上的衣服。
“大人饶命!老爷饶命!小的错了,再也不敢了!”地上那人蜷着身子,嗓子都哑了,还在哀求。
胖子踹得气喘吁吁,手背青筋直跳,却越打越亢奋。反观挨打的,虽被压在地上,声音倒还响亮,中气未散。
朱雄英没动。没听清缘由前,不站边,不插手。
江才转头向旁人打听。七嘴八舌中,事情理清了:
两辆马车迎面遇上,胖子车轮一偏,蹭翻了对方车上几筐瓷器……全是易碎货,碎了一半。送货的当场拦车索赔。
胖子跳下车,非但不赔,反倒指着对方鼻子骂:“你挡道在先!赔钱?该你赔我惊马费!”
送货的刚看清他胸前那枚天工局徽记,腿就软了。
……这衣裳他认得,天工局的货,就是从人家手里批出来的;这牌子他更认得,如今谁不知,天工局说话,比户部调粮还硬气?
他不敢犟,只能跪着磕头。
谁若招惹天工局,生意便算做到头了。
那富态男子虽非天工局中人,可旁人哪能分辨清楚?
他下车便横眉竖眼,开口就要赔钱,数目高得离谱,对方根本掏不起。
若只索要几两银子,那人本打算忍一忍,破财消灾,图个安稳。
偏生这价码,真拿不出来!
他原想息事宁人,掏出几张纸钞递过去,只盼大事化小。
谁知对方反倒更来劲儿,劈头盖脸骂了一通,还逼着他当场掏钱。
那人憋不住,低声嘟囔了两句,话音未落,就被揪住衣领推搡起来……事情就这么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