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薯?百姓熟得很。甜是甜,种起来费劲,可谁没啃过几块烤得焦黄流蜜的?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交头接耳,有人揉耳朵,有人掐大腿,生怕听岔了。
其实早年朱元璋就立过规矩:告状的百姓,一路驿站管吃管住,拦路者杀无赦。可后来地方上阳奉阴违,驿站荒了,文书压了,告状的人还没出县界,就被半道“劝”回去了。
朱雄英本想重拾旧制,可底下推三阻四,最后只得搁下。等各处驿路通了、文书快了,再另起一套更牢靠的告状章程。
江才懂这盘棋,所以才敢当街喊出这番话。
马车里,朱雄英微微颔首……这话说得,正合他意。
人群静了半晌,忽听一人吼了声:“好!”
“好!”
“说得对!”
“陛下万岁!”
“朝廷万岁!”
零星的喊声很快汇成一片,掌声、呼号声混在一起,震得屋檐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“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众人齐刷刷跪倒,额头触地,喊得嗓子发哑。
没花哨词儿,没文绉绉调子,就这一嗓子,是他们能掏出来的最热的心、最实的话。
江才点点头,转身登车。锦衣卫开道,马车稳稳驶离。
人散了,先前躲在后头嚼舌根那人,抹着汗直喘:“谢天谢地,大人压根没瞧见我!”
旁边人一扯他袖子,手还在抖:“没瞧见?你没看见他刚才往这儿扫了三回?”
“啊?那……那咱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僵在原地。
“怕是不至于栽跟头。”那人松了口气,“那位大人肚量宽,不与咱们计较!”
旁边人忙不迭点头:“可不是嘛,正是这话!”
“真得谢那位大人宽宏大量,”那人又补了一句,“连这点小事都不放在心上!”
“谁说不是?”同伴叹道,“要真论起来,该谢的还是陛下!”
“若没陛下撑着,谁搭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活路?”
“肯定是陛下下了令,他们才这般上心……真把咱当回事的,除了陛下,还能有谁?”
“对对,一点不假!”
这话一出口,周围几人纷纷应声,有人还悄悄点头。
……
朱雄英此时尚不知,自己刚在街角站了一盏茶工夫,竟已悄然添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拥戴者。
这事经人口传,越传越走样:起先说他派了人去管,后来便成他亲自到场,再往后,竟有人说亲眼见他揪着那恶霸衣领问话。谁料想……还真就在现场?
谣言滚着滚着,倒滚出了几分真味儿。
这事儿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。
他其实压根没往心里去。就算听见了,也只当闲话听听。
他从不因嘴上几句错话就治人罪;只要不是存心造谣生事,他向来懒得搭理。
“陛下似有心事?”江才盯着朱雄英微蹙的眉头,迟疑良久,终于开口。
“谈不上心事,只是有些挂怀。”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敢问陛下所忧何事?”江才立刻躬身,“臣愿效犬马之劳!”
“这几日瞧见的,让我放心不下……朝中、地方,到底还有多少暗处的蛀虫,还没露头?”
“或许……没那么糟?”江才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兴许,只是个别例子?”
“个别?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咱们走的这几个县,离应天府不过百十里。”
“天子眼皮底下尚且如此,那远些的地方呢?山高皇帝远,又会是什么光景?”
他略一顿,声音平缓:“你听过民间一句老话么?……家里看见一颗老鼠屎,灶台下头,早爬满老鼠了。”
“我不是瞎担心,是眼下,真不让人踏实。”
他稍作沉吟:“看来得缓一缓脚步,先把自家门里查清楚。”
见江才仍面露困惑,朱雄英抬眼看他一眼,接着道:
“就拿今日这事说……那人敢当街强占民宅、强夺布匹,绝不是头一回干。”
“手脚这么熟,气焰这么足,没人在后头托着,他哪来这个胆?”
“再说那件天工局特制的袍子……禁令明摆着,寻常人连边都摸不着。他穿得稳稳当当,说明什么?”
朱雄英目光一沉:“说明有人睁只眼闭只眼,甚至亲手递的钥匙。”
“应天府的天工局已是这样,外头那些呢?”
“不用我多讲,你也该明白。”
江才喉结一动,默默垂首,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百姓是我的底线,也是大明的根。”
“太祖当年杀人如麻,为何江山坐得稳?就因民心没丢。”
“民心在,刀斧再利,也砍不断根基;民心一散,金銮殿上,坐的也不过是个空椅子。”
“你懂我为何总把百姓挂在嘴边了吧?”
他语气未变,却更沉了几分:
“因为我们就是泥腿子里出来的,知道田里水深水浅,晓得一家老小熬冬的难处……自然得替他们多扛一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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