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3章 李富贵(1 / 1)

这不是骗人,是把人心里真正动过的心思,给拎出来、晒出来。

官府也好,行当也罢,历来如此。

所以陈瑜要找的,是一个真上过夜校、真改了命、真有话说的人。

可以润色,不能失真。

真,才是底子。没了真,再响的锣,敲出来也是哑的。

陈瑜听明白了,转身就要去寻人。

朱雄英忽然想起一个人……前阵子那个跑新闻的穷小子,写稿子又狠又准,故事讲得人眼眶发热。

一问才知,那人确实在夜校报过名,可只上了两节课就退了。

不是嫌苦,也不是嫌累,是老师讲的进度,他早自学过了。夜校最高班,也跟不上他啃书的速度。

他是靠笔吃饭的,理论功底得扎实,夜校教的,已不够他嚼了。

他干脆把名额让给了别人。

朱雄英听了,只轻轻摇头。

这人确实是块好料,可惜,不合用。

不过……他倒是个好执笔人。

上过夜校,出身泥地,懂工人的手茧、懂女人的算盘、懂孩子蹲墙角扒窗听课的渴望。

让他来写夜校的事,字字都能烫进人心窝里。

虽没帮陈瑜找到活榜样,倒替他寻了个能写活榜样的人。

“你若愿意,去找他聊聊。兴许他嘴里,还藏着几个你正要找的人。”

陈瑜点点头,没多话,转身出了门。

……

李富贵,应天府织布厂的工人。

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全靠运气撞上招工,才进了厂门,成了织布机旁一根结实的螺丝钉。

可他不只想当螺丝钉。
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念头。

一个想闯出名堂的念头。

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也明白这念头有多悬。

所以从不声张,也不显山露水,跟厂里其他人没两样……按时吃饭、照常喝酒、准时上下工。

发了工资,偶尔请几个熟人吃顿饭,喝两杯,笑笑闹闹,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。

可夜校一提出来,别人还在观望、嘀咕、甚至嗤笑:“咱这把年纪,还认字?认了能当饭吃?”

“识不识字有啥用?又不当官!”

“真去上课,老师一敲黑板,咱站那儿挨训?脸往哪儿搁?”

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过车间,吹散了不少人的劲头。有人报了名,去了两回就缩回去;有人坐进教室,眼睛盯着窗外,心早飞了;还有人刚碰上笔画绕口的字,就摆手:“算了算了,不是这块料。”

李富贵不这样。

课课不落,本本记满,不懂就问,追着老师刨根问底。

他脑子不算灵光,老师讲三遍,他可能记不住两遍,回头又忘。

可他肯熬,老师教得慢,他反倒越学越踏实,进度不知不觉就赶超了讲义。

陈瑜去问老师:“哪些学生真下力气了?”

老师脱口就答:“李富贵。”

陈瑜见着人,倒是一怔。

这人面相硬朗,眉骨高,眼神沉,穿一身工装,袖子卷到小臂,扣子歪斜着系,敞着领口,肩背绷着一股子蛮劲儿,走在街上,谁见了都得多留个神。

乡下人看了,只当是混混;厂里人见了,也觉得他不大守规矩。

其实工装是朱雄英定的式样:窄袖、密扣、利落紧身,干活不碍事。

旁人都把扣子一颗颗扣严实,顶多松两粒透气;他倒好,扣得七扭八歪,袖子撸得老高,胳膊上青筋微凸,活像随时要动手。

“你就是……李富贵?”陈瑜试探着问。

“对,是我。您是……?”

“我是陈瑜。你大概没听过这名字,不过我……”

“陈瑜?您是陈瑜?!”李富贵猛地直起腰,眼一亮,声音都发颤,“真是您?陈大人?!”

陈瑜愣住: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

他原以为得费些工夫自证身份,没想到刚开口,对方就一口叫破。

寻常百姓哪会留意管事的人姓甚名谁?除非打过交道,不然连县太爷长啥样都不一定知道。

如今信息铺天盖地,可让一个普通工人说出本地主官名字?十有八九摇头。

“咋不认识!我可太知道了!”李富贵一下站起来,手忙脚乱,脸都涨红了,活像被点名的小徒弟。

“坐,坐稳当。”陈瑜笑着摆手,“别慌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
“陈大人您问!我全抖出来!”李富贵拍着胸口,“句句真话,要是掺半句假,雷劈我脑袋!”

“别发誓。”陈瑜摇头,自己先笑了,“咱们拉家常,你放轻松。”

顿了顿,他问:“说说,你怎么认得我的?”

李富贵喘了口气,目光一正,话就出来了……

他早惦记这事。

做梦都想翻身,可翻得再高,也得有梯子。

世道给的机会不少,可那些零零碎碎的路子,他看不上。他想要的,不是挣俩钱、混个班组长,而是真真正正立住脚、叫人竖大拇指。

可识字这关,卡了他半辈子。

听人念报,他只挑政策新闻听;别人爱听《杨家将》,他专等“朝廷颁新令”那段。

夜校消息一传开,他是第一个递报名条的。

报纸上写谁牵头办这事,他盯着那名字反复念,怕记错,还拿炭条在旧纸背面描了三遍……陈瑜。

就这么记住了。

李富贵曾特意让人把“陈瑜”二字写在纸上,端详良久。

在他心里,这位操持夜校事务的陈瑜,就是活生生的恩人!

全靠这夜校,他离自己念叨多年的念头,才真正近了一步。

所以陈瑜这个名字,他记得格外牢。

课上学的东西,他用得上……如今报纸拿在手里,自己能通读,再不必厚着脸皮求人念了。

有这些,他已心满意足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瑜轻轻颔首。

话一打开,李富贵肩头松了下来,陈瑜顺势往下问:“你对夜校,怎么看?”

李富贵怔了怔。

“嗯,随便说。”陈瑜笑了笑,“放心讲,好话坏话都成,没忌讳。”

“我今儿来,就是想听你们实打实的想法……哪儿该改、哪儿该留,都掏心窝子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