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4章 真人真事摆出来(1 / 1)

“改?哪还用改!”李富贵声音一高,“这已是天大的福分了,谁还敢挑三拣四?”

“这话倒不妥。”陈瑜笑着摆摆手,“你也晓得,陛下亲自点的将,托我办这夜校,图的是百姓日子过得踏实。”

“陛下盼着大伙儿手上有一门活计,腰杆挺得直,日子过得稳。如今这担子落在我肩上,我自然得扛实了。”李富贵语气平实,“可你既在这儿念书,也该留意……不少人,并不愿来。”

“夜校是好东西,这点没人否认;既为大伙儿好,咋反倒没人抢着进?”

“里头必有缘故。对吧?那就得把这缘故揪出来,解开了。”

“你只管开口,放胆说……咱们这儿,不兴‘言者有罪’那一套。”

李富贵点点头,觉得这话实在,便沉下心,回想自己亲眼见过的、亲耳听过的那些事。

大明的学堂,和往古来今所有学堂都不一样,尤其这夜校。

论史实,西方最早冒出的现代学校,压根不是官府办的。

那时他们正卡在工业转身的当口,街面上乱得很:穷孩子满处晃荡,偷鸡摸狗的多了,案子也跟着多。

于是慈善学堂一座接一座冒出来。

可这“慈善”二字,听着暖,实则冷硬……根本就是桩买卖。

真当那会儿的老板们个个菩萨心肠?若真如此,后来哪还用得着工人扯旗喊号?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学堂虽黑,倒也压住了街头乱象,认字的人多了,工厂里招工也顺手了。

再往后,有些管事的慢慢咂摸出味儿来:识字算账,真能顶事。

官办的学堂,这才一点点扎下根来。

说白了,教出来的,大多是干活的。

真正养人才的路子,另有一套……世家子弟关起门来请先生、订课本、设考课,那才是真功夫。

按常理,夜校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。

老百姓识不识字、懂不懂理,本该跟着作坊、铁厂、织机一道长起来。

有活要干,才需要人会干;没到那火候,教再多,也是白搭。

只有当一国的厂子、机器、烟囱疯长,把人的底子远远甩在后头,才会逼出“人不够用”的急茬。

照理,这二者该像藤缠树,一圈一圈往上攀。

可朱雄英前世见过的那些跃进之国,又有个死结:穷。

若非穷得叮当响,谁肯勒紧裤腰带,把钱全砸进铁疙瘩里?

国库处处要填,教育那块,能匀多少?

所以甭管夜校还是官学,师资、纸笔、灯油、先生工钱,样样掐着脖子过……教得如何,也就那样。

而百姓呢?本就饿着肚子,忽见个念书的门缝,哪还顾得上琢磨深浅?攥住就钻!

所以朱雄英小时候听老人讲,上世纪工人下了工,拎着饭盒就奔夜校,路上还互相考算术题。

为啥?因为学了立马能换工钱、升岗位、调户口……真金白银,看得见摸得着。

大明眼下也是厂子疯长,人手跟不上。

可另一头,百姓肚皮不瘪,身上不单薄,十家有八家,已是粗茶淡饭管饱,缝补浆洗不愁。

人嘛,都爱待在自个儿熟门熟路的地界里。

能主动跳出的,要么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,要么是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苦命人。

如今大明的老百姓,嘴上说夜校好,心里却画着问号:

“我熬着夜去学,到底图个啥?”

夜校,为何叫“夜校”?……就因它开在灯下,等你白天忙完、骨头散架之后,再挤出一口气来坐定。

可多数人,白天抡锤、拉锯、踩缝纫机,早已累得眼皮打架。

这时摊开一张不知能不能兑现的饼,谁肯伸手去接?

陈瑜听完,默默点了下头。

其实说白了就一件事:大伙儿瞧不见上夜校能换来什么实在好处,眼前没盼头,往后没指望,自然没人乐意去。

白天干活已经筋疲力尽,如今的日子比早些年强太多了。下了工,老婆孩子热炕头,不比啥都强?还折腾啥夜校?真有用吗?

更有些学生满怀希望踏进门,结果发现学的跟自己想的差了一大截,心里那点热乎气儿,一下就凉了半截。

几股劲儿一拧,夜校就越办越冷清,人越来越少,课也越教越难。

陈瑜扫了李富贵一眼,心里又对朱雄英多了几分敬服。

“陛下说得果然没错……只要找准一个活例子,啥难题都解得开。”

他略有些懊悔。要是早些留心,早些和夜校的学生拉拉家常、听听实话,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摸清门道。

好在,还不算晚。

“你这课程,学得咋样了?”

造势之前,总得先摸清底子。

“全学完了!”李富贵挺起胸膛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硬气。

“哦?”陈瑜笑了笑,“我考考你。”

接连问了几道课本里的题,李富贵张口就答,条理清楚,一字不差。

陈瑜又抛出几个课本外的活题,李富贵也接得住,十有七八答得稳当。

看来下了课也没闲着,真用了心。

陈瑜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……这孩子,踏实,肯钻,没挑的。

来前他也查过李富贵在厂里的表现,干得利索,从不掉链子。既然如此,便再无迟疑。

这事压根儿不是“造神”,只是把真人真事摆出来罢了。

李富贵上进,肯学,人也精神,挑不出毛病。

最要紧的是他以前是谁?街面上混过的混混,游手好闲、人人躲着走的那种。

可朱雄英一推新政,他立马收心敛性,老老实实进了厂,干起活来不含糊;如今又一头扎进夜校,咬牙啃书本,硬是凭着这份实打实的劲头,升了车间组长。

哪还有比他更贴切的样板?

宣传夜校的好处,顺带把朱雄英治下的新气象也亮出来……这不是拍马屁,是事实说话。

还能找着比他更合适的人吗?

陈瑜心里已落了锤:李富贵,提!

这一提,月钱翻倍只是小头,关键是身份变了。

厂子是国营的,属大明官办企业,管着几十号人的组长,在厂里说话算数,走到哪儿都抬得起头。

小地方那些不入流的小吏,真碰上了,说不定还得主动上前搭个话、递根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