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7章 宣传之利,远胜刀兵(1 / 1)

可一个人肚子里能装多少东西?

难不成单凭朱雄英他的一张嘴,十几年就把大明推到电报满天飞、铁轨铺千里、机车冒白烟的地步?

绝无可能。

他所知有限。打地基、定规矩、指方向,是他能做的全部。

很多事,他自己也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但只要晓得该往哪儿走,剩下的,自有底下人试、改、磨、成。

科技这东西,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一次次撞墙、一次次重来,才一点点往前挪的。

就拿灯泡来说,人人听过爱迪生试了一千多种材料的故事。

可朱雄英知道……灯丝得用钨丝,或至少得是耐高温又导电的金属。他不必试一千次,只管盯死这一条路,找就是了。

再比如蒸汽机。

最早那玩意儿只能抽水,笨重又费煤。瓦特琢磨了几十年,才改出活塞、加了冷凝器,又过了几十年,才跑出第一列火车。

整整一百年。

可在朱雄英手里,从第一台能动的蒸汽机落地,到铁轮滚滚、汽笛长鸣的火车头开进京师西站……不到两年。

这事搁哪朝哪代,都像做梦。

这才是他真正的用处。

他不会亲手削木模、铸气缸、调齿轮间隙。他只需说一句:“按这个结构做,重点保活塞密封、提热效率。”

后面的事,工匠自己拆解、试验、优化。

小范围试试,问题不大。

可一旦要铺到全国……人不够,先生更不够。

一个正经往前走的世道,撑起创新的,从来不是几个孤臣,而是大学、书院、工坊里的成百上千个年轻人。

这些地方虽归朝廷管,但真正干活、动脑、熬夜改图纸的,多是民间出身的子弟。

可高端人才,不是喊一声就能来的。

想育才?也不是没法子。

天工局那些老师傅,放下手头活计,亲自带徒弟,一年半载,便能带出一批像样的人;再让这批人去教新来的,滚雪球似的,很快就能攒出一支队伍。

只是根基未必扎得牢,有些活儿,交到他们手上,未必干得稳、干得透。

听着痛快,可光是把这批人带出来,少说也得两三年。

还得是天工局上下全撂下手头活计,一门心思当教习。

可朱雄英心里清楚……天工局眼下肩上扛着的,是照相机。

原理不难。以大明如今的镜片研磨、机件加工、铜版蚀刻本事,造一台能成像的盒子,本不是难事。

但他要的,不是摆着供人看的稀罕物,而是能揣进怀里、抬手就能拍的真家伙。

黑白胶卷的关键,在感光层。朱雄英记得清清楚楚:卤化银。

氯化银、溴化银,银和卤素的化合物,见光就变色,一洗一显,影子就出来了。

弄明白这点,原料、配比、涂布、定影……剩下的,都是手艺活。

照相机对大明,分量极重。

后世人提起它,最先想到的是什么?

也许是某张精美的画作,也许是某则突发的讯息,又或者只是偶然间听来的一句话。

但对当下的大明而言,照相机问世,实则牵动着一盘深远的棋局。

这盘棋,并不落在沙场之上。

有人或许会想:用相机拍下敌营布防、城池动静,岂非捷径?可早期的相机,根本担不起这等差事。

一张模糊的黑白影像,能辨出几处旗号、几队人马?再者,感光板迟钝得很,非得强光直射、静置良久才能成像……便是戏台上常演的那种笨重铁匣子,扛着它潜行刺探?怕是未近敌营,先被当靶子打了。

况且放眼天下,此刻真能与大明掰手腕的对手,一个也无。

要打谁,调兵、开拔、列阵、推进,三月之内,必见分晓。

照相机造出来,压根就不是为打仗预备的。

它真正落脚的地方,是纸面上。

朱雄英要的,是报纸。

单靠文字,报纸已能聚人心、传政令;可那效力,仅限于国内。若想让邻邦百姓一眼看懂、心头一震,就得换一种更直白、更扎眼的法子。

而相机一出,只需稍加改良印版,报纸上便能印出清晰图像……比画师手绘更真,比匠人雕版更准。

毕竟华夏千载丹青,本就不尚逼真描摹;写意山水、神韵人物,从来不是为了“像”,而是为了“气”。

可一旦朱雄英的面孔印上头版,活生生地摆在百姓眼前,事情就不同了。

那张脸,人人认得,日日相见。

再不是庙堂高阶上遥不可及的名号,也不是泥胎木塑里供奉的虚影。

他站在那儿,眉目分明,肩背挺直,是个真人,就在你隔壁街口、你儿子学堂墙上的告示栏里、你父亲读报时眯起的老花眼里。

距离,就这么没了。

再配上几句朴实话、几段实在事,朱雄英便不再只是皇帝……他是百姓心里那个“真神”。

不是香火供出来的,是眼睛看熟的,是日子过出来的。

到那时,政令下,百官应;号令出,万民动。

这样的君主,谁敢轻慢?

一个贪官,面对寻常百姓,尚能昂首挺胸,目光不闪。

可当他翻开报纸,看见朱雄英那张熟悉得如同自家阿兄的脸,再想到满城巷陌、边关戍所、学堂村塾,人人都在看这张脸、念这个名字……他还坐得住吗?

这,还只是宣传最浅一层的效用。

莫道宣传无用。史册翻烂了,都是同一个道理:人信得多了,假的也能成真。

说一遍,人将信将疑;说十遍,人开始琢磨;说百遍、千遍,话就成了骨头里的筋,血里的盐。

此时此刻,宣传之利,远胜刀兵。

譬如岛国百姓,某日翻开新印的《大明时报》,见朱雄英与本国天皇并肩而立……朱雄英身量修长,站姿如松;天皇矮小清瘦,仰面含笑。

无需一字解说,人心里自有分寸。

再换一景:若岛国降表已呈,臣民初闻,多是漠然,或只叹一句“朝堂事,与我何干”。

唯有几个老臣捶胸顿足,几个少年拔剑自刎。

可当印着两人合影的报纸铺满市井、贴进茶寮、塞进渔家灶台边的旧竹筐里……那沉默的人群,会低头看,会指给孩童看,会夜里灯下反复端详。

然后,慢慢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