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算拿下了,也只是一纸文书、一块虚名。
统得住,治不了。
朱雄英他在位时,威势压得住;
等他不在了,后头继位的人,谁能担保个个靠得住?
想想朱元璋何等刚毅果决,再看看那个“大明战神”朱祁镇。
世事难料,谁说得准?
这也是朱雄英始终紧绷着弦的缘故。
不是他性子急,是时辰真不等人。
想到这儿,他轻轻叹口气。
“走,陪朕出去转转。”他摇了摇头,转身欲行。
临出门前,随手抓起一份《大明报》,翻了两页。
“嗯?这角度倒是新鲜……谁写的?”他顿住脚步,又折回殿中。
“去,把写这篇的人叫来,朕要见见。”
人带到跟前,朱雄英一眼扫过去,眉头便拧紧了。
“这文章,是你写的?”
“回陛下,正示威臣所撰。”
“那朕问你几个事,你答。”
朱雄英听着,面上点头,听着句句在理,滴水不漏……连他没问到的,对方都提前铺好了话。
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不踏实。
“这稿子……真是你写的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“最后问一次……原作者,到底是不是你?”
“欺君是什么罪,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:“朕记得,你家世不薄。”
“可这文章的筋骨、眼光、口吻……不像你手笔。”
“朕说得对,还是不对?”
底下跪着的副主编额上汗珠滚落,手指发颤。
朱雄英一看他这模样,心下已定。
“若冤枉了你,朕亲自赔礼。”
“现在招,还来得及。”
“可要是查出来,你是抄来的……”
副主编身子一软,当场伏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陛下饶命!微臣……微臣一时糊涂,偷了旁人的稿子!”
朱雄英冷冷扫了一眼,没再言语。
这事传出去,此人仕途、文名,全完了。
前头已有先例,他竟还敢伸手……朱雄英实在想不通。
“抄的谁的?”
副主编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:“回陛下……示威臣内人写的。”
“你妻子?”
“是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,“她写好后,试投过《大明报》。”
“微臣审过,通篇无误。”
“可主编嫌她是个妇道人家,不肯登。”
“微臣……一时气不过,便拿回来改了字句,换了署名,又递了上去。”
“本想着捉弄他一回,哪知真刊出来了!”
“自打知道那天起,微臣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夜里常惊醒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瘫在地上:“如今事破,反倒松了口气。”
“如何处置,全凭陛下定夺!”
他重重磕下头去:“微臣……认罪。”
朱雄英静默片刻。
怪不得读着别扭……原来视角、心思、落笔处,全是女人的筋脉。
他信这人没撒谎。一句都没。
若事实并非如此,他断然答不出这般分毫不差。
除了作者的丈夫,还有谁能将这篇文章吃透到这种地步?
但朱雄英仍要问个明白。
他当即命人把副主编的妻室请来。
副主编一见妻子进门,脸色霎时发白,喉头一紧,扑通跪倒:“陛下!求您饶过内人……全是小人一人所为,与她半点干系也无啊!”
“噤声。轮不到你开口。”
不等朱雄英说话,旁侧小太监已冷声喝止。
那人瞥见对方手中垂着的皮鞭,喉结一滚,再不敢出声。
能在天子面前喊出这句话,本就已是胆气过人。
可朱雄英眼下只认实情,不看忠心。
抄袭一事确凿无疑,错已铸成。
若他所言属实,情有可原,非但不罚,反要重用;
倘若其中有一处出入、半句虚言,今日这桩事,便不是打板子、罚俸能了结的。
那女子在众人逼问下,断续道来。
细处虽有些模糊,个别地方对不上,但主干脉络清清楚楚,毫无破绽。
事情确如他所言,严丝合缝。
朱雄英听完,眉间松开,面色渐缓。
心底倒生出几分欣赏来。
文章能刊发,足见本身过硬;
更说明那位主编压根没细读……真看了,哪会看不出两篇文字如出一辙?早该压下不发。
可见此人一听是妇人所写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傲慢至此。
而这位副主编,敢顶着风险替妻遮掩,不仅胆子不小,脑子也比旁人清醒得多。
女子伏地叩首,额头抵着青砖:“陛下,全是民女之过!若不是为了民女,他断不会做下这事……求您只罚我一人,饶他一命!”
朱雄英淡淡一笑:“夫妻一体,谁又能独活?”
两人身子一僵,顿时瘫软下去,连喘息都轻了。
欺君之罪,轻重全在天子一念之间。
眼下天子面色沉静,却无半分宽宥之意……怕是要一道赴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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