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0章 我?诰命夫人?(1 / 1)

可如今不同了。

机器转起来,笔杆子重起来,脑力比力气更吃香。

男女之间那点差别,早被磨得只剩一道浅痕。

干同样的活,出同样的力,谁还说女子不如男?

当然,眼下仍有憋屈事、荒唐事,甚至不少地方还明目张胆地压着人。

可时代往前推,人心慢慢变。

就像十年前没人敢提的话,十年后已有人堂堂正正说出口……变,是迟早的。

朱雄英缺的,就是时间。

他得在最短的年月里,把旧墙拆净,新路铺平。

所以眼前这个女子,来得恰如其时。

雪中送炭,也不过如此。

她那篇文章,字字扎实,句句有筋骨。

朱雄英心里已有定夺:

《大明报》缺的,正是这样一位记者。

只要她往后还能持续写出扎实的报道,且顺利通过审核,朱雄英便打算将她树为典型,公开宣扬。

民间不少人家,早早就由女子担起持家之责……带孩子、织布纺纱、贴补家用,样样不落。

这样的日子里,许多丈夫对自家媳妇是真敬重的。

至于“爱惜”二字?寻常百姓连饭都未必顿顿吃饱,哪还顾得上细说这些。

可话说回来,在普通人家,女人的地位其实并不低。

反倒是越富足、越体面的门户,越守着老规矩不肯松动。

所以,光喊口号,改不了什么;得让人亲眼看见女人能扛事、能成事,看见她们在某些地方,确实比男人更稳、更准、更韧。

当然,朱雄英做这事前,必先问过本人意思。

“朕有意封你为诰命夫人,你意下如何?”

“诰命夫人?”她一怔。

这四个字,谁人不知分量?

对当今女子而言,得此封号,难处不亚于寒门子弟登科入仕。

旁人受封,多是夫贵妻荣;她呢?凭哪一条?

陈灵呆住:“我?诰命夫人?”

“为什么?”

朱雄英微微一笑:“诰命不是白给的。要坐上这个位子,就得担起相应的分量。”

“分量……?”

她一时没听懂。

朱雄英抬手,挥退左右太监宫女。

那锦衣卫还想留下盯着,也被他摆摆手请了出去。

“朕要你当个样子。”他声音平缓。

“样子?”

他随后把打算细细道来。

“朕信,女子身上有股劲儿,不输男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事,确是男子更擅,比如披甲上阵。可世事哪有一刀切的理?古时商朝妇好,率军出征,战功赫赫,谁敢说女子不能领兵?”

“但你也得承认,有些事,女子天生就比男子更妥帖……养孩子、察人心、细密周全。你爱读书,李清照的词,想必也读熟了。那‘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’的笔致,几个男子写得出?”

他接着道:“大明国势日盛,百业渐兴,往后必有越来越多的事,非女子不可办。可眼下,从朝堂到乡野,对女子处处设限,连做官都不许……这规矩,真是铁打的么?”

“朕觉得未必。女子能不能做事,不是朕一句话就能定的;得靠你们自己站出来,让天下人看见:你们不是靠谁的光,是凭自己的本事,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。”

“所以,你愿不愿,做这个开头的人?替天下女子,先踏出这一步?”

陈灵愣在原地,脑子嗡嗡作响。

还是丈夫轻轻碰了碰她胳膊,她才猛地回神,忙不迭点头:“愿意!我愿意!”

朱雄英却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她:“先别急着应。好处还没到手,得先把难处听明白。”

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轻叹一声。

世人损一个女子,最毒的话,往往不是骂她蠢、骂她坏,而是说一句:“你真漂亮。”

美貌二字,足以抹掉她所有熬夜推敲的稿子、所有跑断腿访来的实情、所有熬红眼改过的字句。

一个女子坐到了别人够不着的位置,旁人第一反应不是看她写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而是上下一打量:“哟,怪不得。”

好像只要脸生得好,功名利禄就该自动上门,半点不费力气。

朱雄英前世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“女生不容易”,转头又补一句“毕竟你是女生”。

话一出口,平等就塌了一角。

而陈灵,偏偏就是年轻、清秀、眉目干净的那类女子。

好在她已婚,有夫有家,流言多少被挡去一半。

若她是独身一人,那些风言风语,根本不用猜……唾沫能淹过门槛。

若她最后没做到,倒也罢了。朱雄英本就没打算强推一个不成器的人出去顶风。

到时候怕是有闲话说:“瞧见没?女子终究难成大事。”

这话若真传开,朱雄英自会处置。

可万一她做到了……文章过硬、立得住、经得起查,真被推到台前,那风雨就来了:

说她靠脸、说她运气好、说她不过是沾了“女子”二字的光……

文章这东西,向来文无第一。只要想挑刺,哪篇都能找出毛病来。

偏有人专挑这个下手。

角度选得越偏,世上就越难寻出毫无破绽的文章。

陈灵写的本就是面向大众的新闻稿,真要登出去,各色人等……半懂不懂的、自以为是的、专挑刺儿的,全会跳出来指手画脚。

“简而言之,若你真接下这事,所要扛的分量,说重些,不亚于当年武则天临朝称制。”

朱雄英语气平缓:“你读过书,武瞾是谁,该清楚。”

“民女……晓得。”陈灵垂着眼,没抬脸。

武则天身后有朝臣、有亲族、有旧部,是一整套支撑她站稳的架子。

而陈灵,身后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
她是被推到台前的人,更是个女子……不是旁观者,是靶子;不是配角,是主角。

李富贵当初被树为典型,尚且被人嚼舌根、泼脏水,多少话不堪入耳,气得人拍案,恨得人咬牙。他花了小半年,才慢慢把那些闲言碎语当耳旁风,到最后,听不见也懒得听。

陈灵一个妇道人家,接下来要面对的,只会更凶、更密、更不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