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整个东亚悄然间被大明的威势所笼罩。
新奇之物层出不穷:报纸每日刊行,话本小说风行坊间,街市上糕点酥香、酱料鲜辣,铁器精巧、瓷具玲珑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不断撞开邻国百姓的眼界与心门。
陆续有人渡海而来,在大明落籍安家。
这三年,大明轻工业初具规模。户部粗略推算,全国人口在八千万至一亿一千万之间;单是应天府一地,便已逾一百五十万。
人多事杂。城中街巷、市井治安、粮秣调度、沟渠疏浚,样样压得官员喘不过气。
好在朱雄英帐下能吏济济,再加他统揽全局、调度有方,纵使百万之众聚于一城,应天府仍是街净巷整,不见污水横流、污秽积滞。
朱雄英这三年埋首内政,全力促产蓄力,为日后用兵打底子。
打仗不可怕,怕的是打了白打。
譬如半岛、岛国这等地方,世上多数国家拿下也无实利可图。
大明不同……要的是岛国深山里的矿脉,是半岛数百万青壮丁口。
为此耗些时日、费些钱粮,值当。
朱棣这几年极少去岛国,偶尔回去一趟,只看民生是否稳、税赋是否通、工坊是否开工;其余时间,全在半岛坐镇理政。至于那个叛出国门的兄弟……
他从不提,旁人更不敢提。此事在大明上下,早成讳莫如深的哑事。
先前那位从叛乱中拼死逃出的朝鲜旧王,后来也被寻着了踪迹。
可半岛既已归入大明版图,王位自然不会再让出去。
朱雄英拨了一笔常例银,将他们一家安置在应天府,衣食住行照例供给,不愁温饱。
国都占了,疆土收了,他反倒肯显几分宽厚……难道还怕这一家子困在应天府城里,能翻出什么浪来?
连城门都迈不出一步,谈何复国?
起初,那家人愤懑难抑。
别看朝鲜向来称中原为“父”,那不过是图个实在好处!
喊几声“父朝”,年年进贡些不值钱的土产,换来的却是边防庇护、典籍传抄、匠人授艺……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?
谁不愿做?
可如今大明真来了,不是派使臣、不是设藩院,而是直接撤藩置府、改官易制……这回,父朝不光管教,还把家当全盘接过去了。
人心顿时就翻了。
哪有老子抄儿子家的道理?
自大明接管半岛,底下就没消停过。
朱棣手段干脆。
史书里写他夺位时便杀伐决断,本性如此;后来登极,才不得不收敛锋芒,示人以仁。
如今朱雄英担起“仁君”之名,朱棣倒乐得卸下那层皮,专做执刀之人。
但凡鼓噪谋逆者,不论贵贱,一个不留。
正因如此,他三年未离半岛一步。
岛国那边,至今仍懵懂如初,只当大明不过虚张声势,梦里还在想着反攻复国……自然不必朱棣亲临。
倒是半岛这些旧吏遗族,隔三岔五便暗中挑事:或煽动乡老闹赈,或私藏兵刃藏于祠堂夹壁,或借丧葬之机聚众哭灵……桩桩件件,非得他坐镇弹压不可。
好在,日子越久,这些人越不成气候。
百姓肚皮却实实在在地鼓了起来。
从前糠麸拌野菜都抢不上口,如今隔三差五能啃上一块肥肉,冬日里白菜堆满地窖,咸鱼腊肉挂满檐下。
吃饱喝足的人,谁还跟着瞎折腾?
再说,你们不是一直叫中原“父朝”吗?
如今父朝真来管家了,儿子反倒跳脚骂娘……这道理,讲得通?
照这势头,短则七八个月,长则两三年,半岛便可彻底归心。到那时,朱棣也就能抽身回京了。
偏在此时,朱雄英密信飞至汉城。
朱棣拆信即行,当日便启程南下,走海路直赴应天府。
陆路虽已修至半岛,道宽车稳,可绕行太远;海船顺风而驰,反更快捷。
数日后,朱棣抵京。
朱雄英却未立刻召见。
难得归家,总得让他陪陪妻儿,歇两日脚。
可朱棣闲不住。
在家不过两天,宫中便接到他递上的求见帖。
……
“上次一别,该有两年多了吧?”朱雄英开口道。
“到今年七月,整三年。”朱棣答得利落。
朱雄英微怔。
原来,两人竟已分开了整整三年。
“在半岛,过得如何?”他问得实在,“吃食、起居,可还惯?”
朱棣点点头:“初去时,确是难熬。”
“地薄民贫,风气未开,饭食粗粝难咽。”
“好在这些年海陆畅通,大明的米面油盐、酱醋茶果,源源运过去。尝着家乡味儿,日子也就一天天顺了。”
朱棣听了,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初到半岛那会儿,他真没少犯难。
行军打仗,向来不挑吃食……他带兵多年,风里雨里啃干粮、喝凉水都是常事,嘴上从没娇气过。
可等他开始接手半岛政务,日子就变了味儿。
这地方穷得厉害,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,哪还敢指望顿顿有滋味?
他在半岛最惦记的,就是大明地界上随手一掐就滴水的青菜……脆生生、绿油油,嚼一口满嘴清鲜。
吃肉倒不难,派几个人进山转一圈,野兔山鸡总能拎几只回来;
可要想见着那水灵灵的小青菜,比登天还费劲。
朱雄英得知后,二话不说,调了一批菜种专程送去半岛。
朱棣当即划出一片荒地,命人翻土整畦,搭棚育苗,硬是种出了第一茬嫩叶。
他连写了三封信,字字实在,句句真切,全是谢意。
有这么一位皇帝在背后撑着,谁心里不热乎?
就算沾着亲、带着故,这份实打实的情分,朱棣也一分没落下,记在了心上。
“臣还要多谢陛下挂念。”
朱雄英笑着摆摆手:“你我之间,何须这般见外?”
“你在外替朕镇守边疆、开疆拓土,朕若还计较这些虚礼,岂不让将士寒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