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朱棣回京,该走的礼数一样没少,该给的赏赐更是一样没落。
朱雄英压根儿不把什么“功高震主”挂在嘴边……功劳再大,朕手里有的是地方、有的是差事、有的是实权给你去扛。
美洲那四千多万平方公里,正缺人去扎下根、铺开网、立住脚呢!
“不知陛下急召臣回京,可是有要务吩咐?”
朱棣顿了顿,话出口前,到底还是迟疑了一瞬。
临行前,他最信得过的幕僚曾悄悄劝他:这一趟,别回去。
半岛眼看着就要攥稳了,陛下却突然召人返京,什么意思?
莫非是防着他,怕他坐大?
先前在岛国也是……眼看大局将定,偏生出了岔子,一道旨意,人就被叫了回来。
头一回,还能说是巧合;这第二回,难保不让人多想。
万一陛下真起了戒心,此番回去,怕是要先卸了兵权……
兵权一失,后面的事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那幕僚的话,朱棣听进去了几分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真要是反,又如何?
半岛、岛国两块地盘,看着不小,可养不起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……光是子弹、炮弹,本地造不出一颗,全靠大明船队一船一船运过去。
真要举旗,不用一个月,怕就得跪着被押回京师请罪。
再能打仗,没了补给,顶多撑个两三年,终究是个死局。
大明输得起,他输不起……一败,便是灰飞烟灭。
何况,还有这份恩情在。
“急召你回来,是因为时候到了。”朱雄英示意内侍呈上一张地图。
“半岛、岛国,已归入大明版图。”
岛国虽还留着些大名和天皇的虚名,实则政令不出奉天殿,税赋直入户部库,与直辖无异。
剩下的,不过是教化、设官、理民这些细水长流的活计,用不着你再耗在那儿。
“看见这些地方没?”朱雄英指尖点过地图上那一片片深褐浅绿,“沃土千里,雨水丰沛,种粮能高产,种蔗、种棉、种橡胶,样样都成。”
“朕要你,把它们,也收进来。”
不等朱棣开口,朱雄英便接了下去:“你心里有疑,朕知道。”
你那幕僚能想到的,朕和朕身边的人,早都想过了。
可朕还是召你回来了。
“你怕朕夺你兵权,削你权柄。”
朱棣身子微绷,脱口而出:“臣不敢!”
“无妨。”朱雄英神色平和,“位置不同,思虑自然不同,这本就寻常。朕懂。”
“但你放心……朕不是那种鸟尽弓藏、卸磨杀驴的人。”他目光沉定,“朕信你,也信你不会让朕失望。”
“所以这一回,朕不但不收你的兵,还要再拨五万人马,交你统带,去把这几处地方,踏踏实实拿下!”
“五万?”朱棣心头一震。
他手上原有三万精锐,这些年轮番驻防、分屯弹压,眼下能随身调遣的,只剩一万五千。
可这支队伍,人人配半自动步枪,训练扎实,装备齐整,打些偏远小邦,五千足矣,灭国如探囊取物。
五万?人多了不说,单是子弹消耗,就够拖垮后勤。
他刚要开口,朱雄英已抬眼望来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有声:
“朕要的,不是几座城、几面旗……朕要的是,这些地方,从此姓朱,归大明,永不动摇。”
“朕要的不是俯首帖耳的藩属,而是大明实打实的一个行省!”
“这些行省,得和应天府一样,让朕的旨意自上而下,畅通无阻,落地生根。”
朱棣略一停顿:“臣不解……这些地方,究竟有何紧要之处,竟能入陛下法眼?”
“何须劳师远征,去取那些弹丸小国?”
朱雄英嘴角微扬,笑意沉静。
甘蔗园、种植园……这些地方,是大明轻工业最可靠的原料基地。
再者,热带气候适宜栽种特需作物……譬如他多年挂心的橡胶树。
至今,大明的橡胶产业仍未成势。
症结不在技术,而在人手。
眼下既要扩工业,又要稳粮仓,还得养活越来越多的城中人口……哪还有余力抽调壮丁去垦荒、育苗、割胶?
于是他决意出兵。
一则,此地天生适配橡胶产业;二则,当地人口稠密,足可撑起整条产业链。
更根本的是:地广了,许多事便有了转圜余地。
内政难题,往往靠开疆拓土来化解。
这便是他的盘算。
好处还不止于此。
物产丰饶、市场可观,只是其一;更重要的是,此处可作海上经略的支点。
借沿海诸国为依托,大明水师与商队补给更便捷,成本大减。
往后若时机成熟,还可设营驻防,固守要津。
一旦他日有强邦崛起,此地便是进可攻、退可守的前哨。
只要纵深足够,任谁也难撼动根本。
因此,无论眼下所需,还是长远布局,这些地方,朱雄英志在必得。
拿下它们,大半个亚洲,便已尽在掌中。
“陛下圣明!”
朱棣由衷叹服,躬身到底。
朱雄英瞥他一眼,语气平缓:“时移世易,今非昔比。”
“看事不能只看表象,更不可拿旧日眼光,套今日之局。”
若依旧例,别说东南亚诸国,就连半岛、岛国,似也无须吞并。
真论战略价值,唯半岛尚有一线分量……敌若据之,便可由此北窥中原。
可那地方贫瘠寡产,纯属要冲,无甚实利。
故历朝多以羁縻为策:扶个听话的王,赏些厚赐,待其受胁,再派兵援之即可。
大清未入关前,亦先稳住此地,以防腹背受敌。
所以从前,中原视半岛如锁钥……要紧,却不必攥在手里。
向来冷热随宜,不争不扰。
“可如今不同了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若把目光投向天下,便知这些地方,早非边角碎地,而是大明存续所系。”
朱棣未急发问,只凝神细观案上地图。
这张图是新绘的,虽不及后世精密,却远超当世水准。海外孤屿、沿岸暗礁,皆经勘测,一一标定。
单凭此图,世界格局已跃然眼前。
“单看此图,你看出什么?”朱雄英问。
“这……”朱棣眉峰微蹙,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