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9章 宗室子弟,不能白吃饭(1 / 1)

朱雄英不答,指尖缓缓划过图上那一片湛蓝。

朱棣眼神渐亮,脱口而出:“陛下,可是指……海?”
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颔首,目光里透出几分赞许,“不愧是你。”

若此时有人说“海洋才是天下之争的主战场”,怕十人里九人摇头不信。

人活于陆,食出于土,战亦落于地……海面空荡,何以为凭?

诚然,最终胜负,终究要见于疆土、赖于纵深。

但海上的较量,早已无声铺开,且分量愈重。

朱棣心头明白,却仍未全通。

“为何……是海?”

“道理极简。”朱雄英语声平静,“因它便宜。”

“便宜?”

朱雄英点头:“你亲自下过海,船价几何,载重几许,你清楚。”

见朱棣颔首,他接着道:“若欲争于天下……你瞧这里,再瞧这里。”

手指一掠海路,一划陆道。

“两条路,哪条更快、更省、更稳?”

朱棣毫不犹豫,指向陆上那条:“自然是这一条。”

“陆路补给线虽长,可咱们能一边推进、一边扎根,招民屯田,稳扎稳打……”

朱雄英听懂了朱棣话里的分量。

他要的不是一战而定,而是步步为营,先把地盘一寸寸收下来,再慢慢铺开朝廷的规矩。等前线兵马站稳脚跟,粮秣军需就不用千里迢迢从江南、北平往前线运,就近征调、就地筹措,反倒更踏实。

“可你想过没,这么干,路只有一条,也只容得下两个结果。”朱雄英语气平平,不带起伏。

“要么学元人,靠打仗养兵……仗打到哪儿,粮就抢到哪儿。这法子快,可刮地三尺,百姓恨透了,根基早晚塌。”

“前朝教训摆在那里,用不着朕再翻旧账。”

朱棣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那要是真想把人拢住、把心收住,得花多少年?这些地方的百姓,几代人都没听过朝廷的号令,真要认咱大明是自家朝廷,得熬到哪年哪月?”

朱雄英没答,只伸手在舆图西南角轻轻一点。

“自汉唐起,多少朝代在这片地上费过劲?可直到近些年,才真正有了官府、设了州县、纳了赋税。”

“若单论治国,慢些无妨……迟早的事,急不得;可若真动刀兵,指望那些还没归心的百姓供粮支差,就是拿命赌。”

朱棣颔首,神色沉静,显然也认同这话。

“眼下有铁路,运东西是省事不少。可修一条路要多少银子?多少人力?万一被人扒了铁轨、炸了桥梁,又怎么办?”

“走海路倒是干脆,不绕山、不翻岭,也不用看谁的脸色。”

朱棣仍有些踌躇:“可海上风浪难测,船行千里,全凭天意……”

“朕知道你担心什么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嫌海船跑不快,靠天吃饭,是不是?”

“朕已下令造铁甲舰。等它成了,风浪就不再是拦路虎。”

“铁甲舰?”朱棣没被这话冲昏头。

听着威风,实则棘手得很……铁壳子压得船身沉,舵怎么转?桨怎么划?火轮怎么推得动?再者,船大了,笨重不说,跑起来反倒慢;真遇着飓风巨浪,再大的船,也是浪里一根草。

“你见过火车的‘火机’了吧?”

朱棣点头。早先好奇,还亲自去看过蒸汽机的膛室、活塞、连杆,只觉精巧得说不出话,只道一句“鬼斧神工”。

“若把这‘火机’装上船,你说会怎样?”

朱棣眼神一亮。

中原不是没水师,宋有凌波军,元有征东水军,明初也有宝船队。可水师向来不是主心骨……陆上立国,重心在边塞、在腹地,远海常被搁置。到了眼下,连能出大洋的船匠都难寻几个,不少手艺早断了根。

可一旦船靠蒸汽驱动,顺风逆风、潮涨潮落,全由人说了算。逆流而上,照样走;风停浪息,照样行。

朱雄英见他动了心思,却没顺势鼓劲,反倒泼了一瓢凉水:

“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利索。”他摇头,“船再硬,也绕不开一个字……‘烧’。”

“远洋动辄数月,吃喝好办,火炭呢?木柴呢?一船人、一船货,全靠这口‘气’撑着,烧的不是炭,是银子,是命。”

“光是供自己跑,燃料就堆成山;若还要载兵、运货、留余量,那腾出来的舱位,连一半都不到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朱雄英指尖在地图上几处小岛点了一下,“这些地方,不能丢。”

“拿下它们,既是前哨,也是灶膛。补给有人接应,船能歇脚、加料、修整,才能走得更远、走得更稳。”

“朕召你回来,就为这事:替朕守好这几处钉子。”

他抬眼看了看朱棣……鬓角已透出几缕灰白。四十出头的人,这些年鞍马不停,筋骨再硬,也经不住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。

“你若肯担着,这些地方,往后就交给你管。”朱雄英指着图上那一串名字,“名字还是那些名字,地还是那些地,但人、权、责,都归你。”

“不过话说在前头,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,“这地,不传子孙。”

“不止是你,也不止朕的儿孙。往后大明所有藩王、宗室,都一样。”

“朕要立贤不立长。考绩、练兵、理政、抚民……样样得过关,才配坐这个位置。”

“这……万万使不得!”朱棣脱口而出,“陛下,此举一开,怕是要乱了纲常,坏了根本!”

朱雄英抬手止住他:“朕心里有数。”

争嫡夺嗣的祸根,历代皆有。真照此推行,稍有不慎,便是皇子相残、朝堂撕裂。

“这话,现在只是个念头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怎么试、怎么改、谁来议、何时推……都得慢慢来。”

“但有一点,朕早想清楚了:宗室子弟,不能白吃饭。”

朱雄英抬眼望向朱棣:“想得富贵,自己去挣。挣不来,莫怨旁人。”

“朕给的路子,早铺得宽了……从政、从军、从商,哪条道起步都比寻常人高一截。可规矩就是规矩,该考的试、该过的关、该熬的资历,一个不落,谁也不能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