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忽地想起什么:“朱高燧……今年该二十四了吧?”
“过了年尾,满二十四。”朱棣点头。
“听你这话音,他对这些倒挺上心?”
朱棣脸上掠过一丝笑意,眼里有了光:“可不是?陛下提过的那些道理,他十有八九都琢磨明白了。”
眼下能真正吃透朱雄英提出那些理论的人,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,朱棣心里那点得意,倒也不算没来由。
“只是这孩子……”朱棣顿了顿,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,“压根儿不听劝,也没正经差事,成天埋头捣鼓这些,连院门都懒得迈。”
话刚出口,他忽然一怔,忙补了一句:“陛下,臣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无妨,朕懂。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笑意浅淡,“听你这么一说,倒像是块可造之材。”
“这样吧,过两天你带他一道去天工局转转。要是考得过去,先让他进去干几年。”
朱棣立马挺直腰背,拱手垂首:“谢陛下!”
天工局在大名,早已是金字招牌……谁不知道那是顶好的去处?多少人做梦都想踏进去一步。
局里的研究员,如今是大明最让人敬重的一群人。
不单报纸上常登他们的名字,市井百姓用的铁锅、火折子、水车、新式纺机,十有八九打那儿出来。
他们手上没权,俸禄却厚实,日子过得踏实安稳,九成人家看了都眼热。
更紧要的是,研究员常能面圣。
能在朱雄英跟前露脸的职业,一只手数得过来:不是朝中大臣,就是宫里太监。
可谁真愿意净身进宫?
于是研究员就成了上下一致认准的好出路。
连王公贵戚也盼着家里出一个……图的不是那点薪俸,毕竟躺着收租的日子,谁家不比这个强?
他们图的是局里盘根错节的人脉,是消息最灵通的耳目,是风吹草动最先觉察的那批人。
朱雄英若有什么大动作,天工局的人,永远第一个听见风声。
因为他们做的,是大明往前走的根基活计;缺了他们,再好的章程也落不了地。
这机会一砸下来,朱棣哪还能稳得住。
......
三天后。
朱雄英见着朱高燧,目光一亮。
这孩子眉骨利落,眼神清亮,身板笔挺,瞧着就精神。
史书上写他早年骄横,惹过不少麻烦。
可后来挨了教训,也慢慢收了性子,再没犯过大错。
可见并非朽木不可雕。
这也寻常……他爹靠兵变上位,他是皇子,虽无缘储君之位,却也是万人之上、一人之下。
年纪轻轻坐到这份上,底下人谁敢驳他一句?再加上几双不安分的眼睛盯着,想拉他当幌子使唤……
他没捅出天大的篓子,已算克制得住了。
而今这世道不同了:朱棣没当上永乐帝,只老老实实替朝廷办事;朱高燧连个郡王都不是,更没底气横着走路。
旁人嘴上说他“有点娇气”,也就仅此而已。
可到了朱雄英面前,他立马敛了神气,垂手肃立,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。
“听说你对‘科学’这事,挺上心?”
“回陛下,七年前陛下编的第一本教材出来,臣就开始跟着学了。”朱高燧答得快,声音不高不低。
朱雄英略一点头。
七年前,正是他铺开工业、着手编课本的时候。
那时朱高燧不过十六七岁,肯啃这些干巴巴的学问,确实少见。
“学得如何?”
“物理、化学,臣自己通读完了;数学……实在绕得慌,进度慢些。”
朱雄英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市面上的物化内容看着浅,真没先生带着,光靠书本摸门道,没点钻劲儿根本啃不动。
可这孩子说“通读完了”……朱雄英心里微微一动。
莫非真是个苗子?
“那朕问你两个问题。”他随手拈来两道基础题。
朱高燧张口就答,干脆利落。
朱雄英颔首。
题虽简单,但要答得又快又准,全凭底子扎得牢。
接着,题目渐次拔高。
朱高燧答得慢了,眉头微蹙,末了竟掏出纸笔,在案角飞快演算起来。
朱雄英望着他,神色越来越沉静。
这水平,够天工局的门槛了。
寻常学员单凭这点本事,早被刷下去了……局里高手太多。
可朱高燧是纯靠自己,没人教,没人点拨。
这点,朱雄英早有所闻。
当初朱棣根本不信这套:学这些干啥?真去抡锤子、拧螺丝?
头两年,他是真拦着,不让碰。
可朱高燧偏不听,夜里点灯,躲在房里悄悄啃书。
后来朱棣常年领兵在外,顾不上管教朱高燧,这孩子便愈发放纵起来。
朱棣得知后,气得直拍案。
“正经的圣贤典籍不读,偏去钻那些杂学旁技!”
于是他颁下严令:府中上下,谁也不许为朱高燧延请师长。
他倒要看看,没个正经先生指点,这小子单凭自己,能琢磨出什么名堂来。
待到朱棣想法慢慢变了,朱高燧反倒用不着别人教了。
真能点拨他的那几位,早就在天工局里扎下根了。
外人想请动他们?难如登天。
就连朱棣本人,也得先过朱雄英那一关……须得他点头,才肯调人专程去给朱高燧授课。
可朱棣一直征战未归,这事便一拖再拖。
等他回京后,静下心来细想,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太过武断。几次促膝长谈下来,父子之间隔阂淡了不少。
这才有了朱高燧鼓起勇气,向朱棣讨要一台显微镜的事。
“不错,差不多够格了。”
朱雄英抬手一指前方站着的年轻人:“去吧,他主考。过了这一关,就能留在天工局。”
朱高燧眼睛一亮,朝卢林郑重道了谢,转身就奔过去。
“这孩子,一点规矩都不讲。”朱棣摇头叹气。
“无妨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少年心性,本就该这样。”
他望向不远处正准备开考的年轻人,语气平和:“在天工局,只认本事,不论辈分。谁有真知灼见,谁就是师。”
“朕在这儿,常被他们当面驳得哑口无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