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明白了。”朱棣低声道。
听罢这一席话,他心里那点疑虑,已化了大半。
可嘴上仍没松口。
“陛下心意,臣懂。但臣,不敢附议。”
朱雄英抬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:“哦?为何?”
“眼下,火候未到。”
朱棣说得谨慎:“这般大事,须备足粮草、备齐人手、备好退路……万一出岔子,得兜得住。”
“还要……”朱雄英接过话头,语气从容,“摸清各州县底细,听听百姓怎么想。”
“还得理清难处在哪……谁抵触?地怎么量?契怎么换?钱从哪来?人往哪去?”
“这些,朕早盘过几遍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不会拍板就推,更不会硬压着干。”
“实话说,这是未来五年里,朕要落地的事。”
“五年?”朱棣微微一顿。
朱雄英点头。
“三年计划,你已见过成效。下一步,便是五年。”
“头三年,是试水……看看路通不通,人跟不跟,事顺不顺。”
“如今样样稳当,那就该往前迈一步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朱棣略一思忖,“为何头一回定三年,这回却改五年?”
“既然三年行得通,何苦另起炉灶?”
朱雄英一笑:“三年,不是凑数;五年,也不是硬掰。”
轻工建厂,快则一年试产,慢则两年投产,三年足够能见成效。
所以第一个计划,就定三年。
重工不同……炼铁、铸机、修轨、造船,桩桩耗人耗料耗时。
厂房未起,先得调匠、运矿、开窑;厂子建好,还得试炉、校准、磨合,短则三月,长则年余。
五年,恰恰卡在实处。
以五年为段落,既合实务节奏,也契社会脉动。
当然,途中遇事,该调则调,该补则补。
计划,本就不是铁板一块……它得活,才管用。
计划或可超额达成,或也可能未能如愿。
结果如何,终究要由上位者总结得失,以便后续筹谋更务实、更稳妥。
朱棣听了这话,肩头一松。
他最怕的,就是朱雄英一时兴起,硬推大事,闹得地方不宁、百姓不安。
古来变法,哪一桩不是血迹未干、尸骨未寒?眼下根基未稳、火候未到,仓促动手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
如今听朱雄英条理分明、步步为营,他心头那块石头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“叫你来,是想让你出征时,在那些小国先试一试。”
“若成效可观,再在大明境内铺开。”
朱雄英指节轻叩桌面,节奏不疾不徐。
具体怎么落地,尚需打磨;但主干已定:先造声势,让民间议起来、盼起来;待人心所向,再顺势推开土地之制。
与此同时,工坊不可停、匠作不能缓。
等新起的商贾、匠首、屯田户都觉着这改法非推不可,等百姓呼声真起来了……那时,才是动真格的时候。
而头一轮土改,朱雄英打算五年内见分晓。
“这……”朱棣略一迟疑。
不是不愿担,而是心里没底:自己真能兜住?
“也是练人的好机会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若借这事带出一批肯跑腿、敢担事、认得清账本、摸得清田亩的实诚人,于大明,反倒是长远之利。”
他目光直直落在朱棣脸上:“你该明白,朕为何点你。”
“那些小国,既是大明下一步必争之地,更是咱们的‘试田’。”
“能挑这副担子的,只有你;能把它走稳走实的,也只有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至于旁人……”
“信不过。”
“路上难处少不了,更要防着下面瞒上、虚报冒功。”
“这些磕绊,都是实打实的历练。”
“所以朕不止要你办成事,还想请你顺手带出一个真正靠得住的人来。”
话锋一转,他笑了一下:“要是实在没人顶用,到时候,怕是我得把你硬拽回来,亲自下场去啃这块硬骨头。”
“陛下信我,我必不负托付。”朱棣朗声一笑,“我还年轻,再为大明跑二十年,腰不弯、腿不软!”
朱雄英闻言,目光微滞。
明朝皇帝,大多短寿……十六位天子,活过五十的,不过四人。其余多是二三十岁便撒手而去。
偏巧朱棣是个例外。可这一趟远征,刀箭无眼、水土难测,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悬着。
“务必小心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朱雄英神色郑重,“身子稍有不对,立刻报上来,找太医看,别拖。”
“但凡江湖郎中、跳大神的、念经驱邪的,一律绕着走。”
“吃食更要留神,生冷不洁、来路不明的,一口也别沾。”
“你若有个闪失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真不知该找谁说话了。”
朱棣哭笑不得:“您瞧瞧,把我当奶娃娃哄呢?”
“报纸上天天讲,我早背熟了……病从口入,对吧?”
他哈哈一笑:“这点小事,您放一百个心。等捷报传回,保准整整齐齐站在您跟前!”
朱雄英望着他,也笑了。两人目光一碰,无需多言。
“对了,听说天工局新弄了个‘镜’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什么镜?”朱雄英一怔。
“就是那个能看清蚂蚁腿上绒毛的小玩意儿。”
“哦……显微镜。”朱雄英反应过来,“叔父也对这个上心了?”
“嗐,哪是我?是我那小儿子高燧,听说后缠着我要,三天两头来问,我实在没法子,只好厚着脸皮来求陛下赏一个。”
“一个显微镜,还谈什么赏不赏?”朱雄英笑着摆手,“他喜欢,多送两个又何妨。”
“往后天工局出了新样式的,我让人头一个给你送去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若是那种一人高的、镶铜包铁的大物件,就别想了……想用,让他自己考进天工局,随他拆随他装。”
怕朱棣误会,他顺势解释:“不是舍不得,是精工细作的少,天工局拢共也就一两台,研究员排队等着用呢。”
“无妨无妨!”朱棣连连摆手,“哄孩子的话,哪用这么当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