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3章 书塔(1 / 1)

朱棣脊背发凉,额角沁出细汗。

这话太直、太硬,像一把剔骨刀,把几千年王朝更迭的筋络全剖开了。他读过史,却从未这样想过;可朱雄英一出口,他心里立刻就认了……没错,就是这么回事。

“为何开国时百官勤勉、百姓安生、四海升平?到末年,贪墨横行、流民遍野、处处火药桶?”

朱雄英摇头:“说到底,人多了,地不够分了。”

“早先地宽,你多吃一口,旁人挪挪脚就能填上;后来人挤人,你想多占一垄,就得踩别人肩膀。”

“好比一张饼……五个人分,吃饱不打架;十个人分,有人饿;一百个人分,必有人抢、有人死。”

“饼确实在变大,犁得更深了,肥施得足了,可人涨得更快。饼赶不上人,人就互相咬。”

“陛下这比方,实在明白。”朱棣嗓子发干,声音低哑。

他不敢接话。

这话背后的意思,他听得懂:所有王朝,包括大明,都绕不开这道坎。

怎么接?接了,是认命;不接,又像自欺。

“所以,破局只有一条路……让饼做大,还得比人涨得快。”

“可一块地能养几口人,是有数的;天下能耕的地,也是有数的。”

“就算朕打下全天下的地,能种的田,还是那么多;能养的口,还是那么些。”

朱雄英目光平静:“你说,这局,怎么解?”

朱棣嘴唇动了动,没声。

这分明是个死扣……再强的国,再大的疆,也填不满这张越撕越大的嘴。顶多拖一拖时辰,改不了结局。

谁不想江山万代?可万代二字,怕只是写在诏书上的吉祥话罢了。

“可未必真没转机。”朱雄英忽然话锋一转。

朱棣心头一跳,眼睛亮了。

他急着听下去:若有转机,转在哪儿?

“农事你未必熟,我直说结论。”朱雄英道,“大唐以前,犁笨得要三四头牛才拉得动;如今一牛一人,稳稳当当翻土,省力又快。”

“过去四个人才种得活一亩地,养五口人;现在一个人,照样养五口,剩下的人,就能去织布、炼铁、修桥、造船。”

“这就是‘能干多少活儿’往上走了。”

朱棣缓缓点头,神色凝重。

道理听着顺,可……这能顶用么?人还在涨,地还是那些,饼再大,迟早又被吃空。

朱雄英接着问:“百姓知道粪肥能让庄稼多收几斗,可你琢磨过没有……到底是粪里哪样东西,让苗壮、穗满、粒沉?”

“粪是人畜吃进去、拉出来的,里头的东西,山野河沟里本就不少。要是能把最管用的那一撮,直接提出来、撒进地里,会不会比拉粪更省事、更顶饱?”

“能不能让原来养十个人的地,养二十个?三十个?”

他稍顿,又道:“都说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儿子会打洞。爹的筋骨脾气,能传给儿子……那高产的稻穗,它的种,是不是也比旁的种更耐旱、更抗虫、更肯结粒?”

朱雄英笑了笑:“这些念头,听着靠谱,可怎么试?怎么挑?怎么种下去、收上来、再一代代留种、改良?光靠老农蹲田埂上看,不行;得靠一帮钻得进书堆、蹲得住地头、算得清数字的人,一茬一茬试,十年八年磨。”
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朱棣颔首,随即抬眼,“可您做这些,又是为了什么?”

朱棣面露困惑。

要学者,便设学馆;要研究,便立衙署。

可这土地改革,跟前头那些事,究竟牵着哪根线?

“莫急,这就说到关节上了。”

朱雄英嘴角微扬,顺手把桌边几本书一本叠一本摞起,稳稳垒成一座小塔,形如金字塔。

末了,他拈起一枚铜镇纸,轻轻搁在塔尖。

“瞧着这个,你想到什么?”

朱棣盯住那书塔,眉心微蹙,目光沉沉,似有所触,又一时难言。

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
“你看……”朱雄英指尖一点塔顶,“这,便是朕。”

朱棣眼底一亮,豁然开朗!

“陛下此喻,精当极了!”他脱口而出,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,“寥寥数物,道尽天下大势,实在……”

话到嘴边,竟寻不出更妥帖的词来。

朱雄英只轻轻摆手,不接这夸赞。

“再看底下这层……”他指了指最底层的书,“撑起整座塔的,是这些百姓。若抽掉这一层,会怎样?”

“这……”朱棣略一迟疑,“塔就塌了?”

朱雄英摇头:“不是塌,是第二层落下来,成了新的底层。”

“人世之间,总得有人站在最底下,扛活、出力、养家糊口。”

朱棣默默点头。

朱雄英指尖轻点最底层的书脊,声音平缓:“从前,托住大明的,正是这千千万万的百姓。”

“而他们立身之本,就在田地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倘若哪天,连这点地都保不住了,你说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抽走最底下一本。

“结果会如何?”

用书演示,动静不大;若换作木块,一抽即散,倾颓立见。

“整个大明,就会晃、会斜、会站不稳。”朱雄英语声不高,“晃得久了,终有一日,轰然散架。”

他稍作停顿,转回正题:“刚才说的那些事……办新学、设工坊、兴水利……好比往塔尖添书,越堆越高。”

“这时候,该往哪儿加?”

“往下加。”朱棣答得干脆。

朱雄英颔首。

“土地改革,干的就是这事。”

“把地盘活,让种地的人不再被死死钉在土里。能腾出手来,做别的营生。”

自耕农、佃户、雇工……身份不同,出的力、产的粮、挣的银,全不一样。

古来王朝怕乱,只盼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弯着腰,别抬头,别动念。

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禁令、限令、抑商重农的老规矩。

可如今要往前走,就得开民智、松束缚、分田地……让人有地种,有劲使,有路走。

真要这么干,头一件事,是把道理讲清楚,让百姓听得懂、信得过、愿意试。

这事,朱雄英三年前就悄悄铺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