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8章 陈丰年(一)(1 / 1)

“说说,怎么个闹法?”朱雄英随口问。

事情简单得很。

那汉子喝多了,在酒肆里听见邻桌几个闲汉对着门外路过的姑娘胡吣,言语不堪。

姑娘恰巧进门买糖糕,听了个真切,脸霎时涨红,气得指尖发抖,要上前理论。同伴一把拽住她胳膊,连拖带劝拉走了。

那几个闲汉反倒笑得更响,话越说越难听。

汉子猛地起身,几步跨过去,一句没多问,只把最张狂那个搡得撞翻了条凳。几句话没说完,拳头就上了。对方撒腿就跑,饭钱都没付。汉子却转身掏出钱袋,赔了打翻的碗碟,又把那几人的账一并结清。

掌柜本不想收,反塞给他几十文,说谢他替店里压住了场子。可地上碎瓷片、泼洒的酒渍、歪斜的桌椅摆不平,怕再惹是非,便请人扶他出去,等酒醒了再细谈。

朱雄英听完,指尖顿了顿。

这人醉成那样,还记得赔钱、结账、护弱小……酒糊涂不了心,倒比许多清醒人更拎得清。

她三两口扒完饭,抹了抹嘴,起身离座。

刚出酒肆门,往前不过十几步,就见两名差役押着那汉子往西边去。他上衣撕开半边,赤着膀子,肩头、手臂几道血痕未干,头发散乱,脸上倒没伤,只一双眼睛沉沉的,像蒙了灰的铜镜。

朱雄英脚步一顿。

不像杀人的人,可这模样,又分明是出了大事。

“去问问。”

江才点头,摸出腰牌迎上去。差役一见那乌木镶铁的令牌,立刻垂手肃立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回大人,我们接报说这儿出了命案,赶到时人已自首,正要带回衙门录供,还没来得及问详情。”

朱雄英走近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:“喝醉了,失手弄出人命?”

汉子咧嘴一笑,嗓音沙哑:“还能有啥?就是这回事。”

“可你不像会动手杀人的。”朱雄英看着他,嘴角微扬。

“哦?”他抬眼,“那您说,我像哪种人?”

“说吧,到底咋回事?”

汉子盯她半晌,忽然点点头:“您穿得齐整,说话也稳,不像是哄我的。”顿了顿,又摇头,“您不用可怜我这种人。”

“杀人偿命,知道么?”朱雄英目光直落他脸上,“真不怕?”

“怕?”陈丰年嗤了一声,笑得松快,“我活到今天,就没把‘怕’字当过真。”

“实话讲,我就是舍不得死……可死也拦不住,那就死呗。”

朱雄英眼底一亮。这话越轻飘,事越重。

“说说。”

“大人,小的还得押人回衙……”差役迟疑开口。

朱雄英颔首。这差役倒懂分寸……没因她多问一句就撂下差事,也没因她身份显赫便改了规矩。

她抬手一挥,江才立刻上前,腰牌翻转,铁面映光。

“案子归锦衣卫接手,你们撤吧。”

两名差役互看一眼,没多言,利落解了陈丰年腕上铁链,双手一拱,转身就走。

朱雄英示意江才退开几步,自己在陈丰年对面坐下,端起茶摊老板刚续的热茶,吹了吹浮沫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陈丰年。”

“刚才还闭着嘴,现在倒答得痛快?”朱雄英挑眉,“怕死的话,是假的?”

“假不了。”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了些,“可谁不是想活着?能活,谁真乐意躺平?”

朱雄英笑出声:“行,有意思。”

她朝茶摊矮凳一指:“坐。这事,慢慢讲。”

陈丰年没推辞,一屁股坐下,袖口擦了擦凳面,开口就来……

他从小就是个混混,偷鸡摸狗、讹钱耍赖,样样沾边。那会儿世道乱,官府顾不上管,乡邻睁只眼闭只眼,也就过去了。

真要细究,世上本就难寻毫无瑕疵之人。

朱元璋立国之后,律令渐严,陈丰年便收了不少锋芒。

他祖籍在北边,听说江南活路宽、能糊口,便孤身南下,落脚应天府。

家中亲眷早年尽皆亡故,只剩他一个光棍,倒也落得清静……自己吃饱,旁人不饿。

朱雄英听至此,抬眼打量了陈丰年一回。

“照这么算,你年岁不小了吧?”

“四十三啦!”陈丰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齐整的牙。

朱雄英微怔。

在他眼里,这人面皮紧实、步子沉稳,瞧着顶多二十九、三十出头,绝不像奔五的人。

这年头寻常百姓能养出这副筋骨,确是难得。

“没娶过媳妇?”

“嗐,我这等货色,谁家正经姑娘肯搭理?”陈丰年摆摆手,“那些不三不四的,我又瞧不上……就这么拖着呗。”

乱世里,他这类人活得最是自在;太平年景反倒束手束脚。

虽不常干正事,可黑白轻重心里还是有杆秤。

早年懵懂,不知什么该碰、什么不该碰;后来在应天府几进几出,挨过板子、听过训诫,慢慢也就懂了规矩。大错不犯,小过不断……偷懒耍滑、蹭酒蹭饭、顺手牵个瓜果,都是常事。

但看他眼下这身板:肩宽腰窄,眼神亮,手脚利索,比许多二十来岁的后生还精神。

他别的不贪,就爱酒肉,再就是女人。

工钱到手,转眼就进了酒肆灶台;至于女人……朱雄英向来忌讳这个,大明境内青楼早被拆得差不多了。

陈丰年按捺不住,便往人家屋里钻。

荤素不挑,急了连寡妇都敢沾。

偏生他不用强,倒常是对方先凑上来。

生得周正,身子硬朗,出手大方,偶尔还帮人解难……尤其那些守寡的,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捧给他。

说白了,是个风流惯了的浪荡汉。

朱雄英听了,只轻轻一叹:这大概就是所谓“人缘”。连他自己初见陈丰年,也没觉此人面目可憎。

日子就这么混着,倒也自在。

陈丰年还没说到正题,朱雄英也不催,只听他往下讲。

这般过了三四年,直到遇上这案子的女主。

那女子生得秀气,眉眼低垂,说话声音软,举止安分,像一捧新沏的茶,清而不淡。

没读过多少书,可举手投足间,比寻常人家的闺女更显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