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日,陈崇明果真搬进了新居,也依约带上魏虎,携家眷同游。
原本他是不打算带妻儿的……西边向来如此,女子出门少、说话轻、连坐席都另设一边。可听魏虎说“一家子都去”,他没多犹豫,就把妻子、女儿、儿子全收拾齐整,一道出了门。
“咱们大明,男女一视同仁。你可别照老规矩行事,闹出笑话来。”魏虎笑着提醒。
陈崇明起初怔住,心里直犯嘀咕:男女怎么平?力气不同、活计不同、说话分量更不同……西边女人连署名契约都不许,能算什么“人”?不过是嫁妆、是陪衬、是换粮换地时掂量的分量罢了。
可转念一想,这是大明。
既在此地,便信此地之理。大明若说女子不逊于男,那便是不逊;若说男女本该并肩而立,那便自有其道。他不再争辩,只默默点头。
这一路逛下来,陈崇明眼里全是新鲜事:夜里亮如白昼的路灯、掌中一按即亮的手电筒、呼啸而过的火车、城里修到街边的铁轨……桩桩件件,都在撞他旧日的认知。
妻子和孩子更是睁大了眼,一路问个不停,连路边摊上卖的糖画都要追着看半天。
工地也成了他们必停的一站。
眼下应天府正建一座九层高的国立图书馆,朱雄英亲令所建,为的是让书离百姓近些、再近些。图纸初定九层,取“极数”之意;后来虽有更高之能,却未强求……稳当第一,实用为要。五十多米高,不算拔尖,可楼身宽厚、地基扎实,又是钢筋水泥混浇而成,在世上尚属首例。
民间早有用钢骨、掺水泥盖房的,可造这么大的楼、这么高的楼,还得扛住风雨、承住万卷藏书……谁也没干过。图纸改了又改,准备两年,才敢动土。如今塔吊林立,骨架已起,远远望去,已见巍然之势。
听说建成后,光是藏书架就能绕城半圈;听说日后平民也能持证入馆,借书不收一文;听说连扫地的老妈子,闲时也能坐进阅览室,捧本《农政全书》慢慢读。
游客路过,常驻足仰望,有人拍照,有人画速写,有人干脆蹲在围栏外,盯着塔吊来回挪钢梁,看得入神。
这工地,早已不只是工地了。
工地每日人声鼎沸,铁锤砸夯、木料拖曳、号子起伏,响得整条街都跟着震。
围栏一圈圈扎得结实,日夜有人守着,不许闲杂人靠近……既防误伤,也防误事。
没人知道里头到底干到哪一步,可这不妨碍大伙儿天天踮脚张望。
陈崇明头回站定瞧见时,还绷着脸,喉结动了动,硬是把那声“哎哟”咽了回去。可一扭头,见左右老少爷们儿个个张着嘴、眼珠子发直,他也就松了劲儿,跟着啧啧出声,肩膀都耸起来了。
这几日跟魏虎逛得踏实,吃喝不愁,说笑不断,日子过得轻快。
宫里头,朱雄英却正对着几张新呈上来的街巷图皱眉。
下水道修得不算慢,有些地段早通了水,臭气少了,积水也没了。可图上标红的几处,仍写着:“路面泥污积存”“夜有秽物遗于墙根”“痰迹遍地,屡清屡现”。
街上人来货往,摊贩多了,车马多了,碎纸、果核、油布、牲口粪便,随手一扔就是一堆。夜里更糟:醉汉歪在石阶上撒尿,路人蹲在巷口解裤带,吐痰更是不用寻思……唾沫星子溅在青砖缝里,干了发黑,湿了发黏。
陈崇明眼里“干净”的街面,在朱雄英这儿,连“能下脚”都勉强。
真要闹起疫病,这满城浊气,就是引火线。
卫生这事,拖不得。
得有人专管扫、专管收、专管清。不是衙门小吏顺手捎带的差事,得单立出来,叫“环卫役”。
大明早有洒扫杂役,可向来混在工房、仓场里打杂,没名没份,也没工食银。朱雄英批了五百两,专设此职,按街分段,定人定时,配竹帚、铁铲、粗麻袋,每月领粮贴钱。
光靠人扫还不行,得有人盯着。
他想起旧例里那些穿红布袖箍的老妇,嗓门亮、眼睛毒、腿脚勤,专爱管闲事。干脆就挑这样的人,发红布条缠臂,立规矩:随地吐一口,罚铜钱三十文;当街便溺,翻倍;再犯,拉去扫三日官厕。
可光罚不给路,人照样憋不住。
得摆桶。
不是那种粗陶瓮,是桐油浸过的厚木桶,半人高,敞口宽,内衬铁皮,底下带轮子,推着走。每二十步设一个,桶边另钉块薄铁板,凿孔,专供吐痰……痰进了孔,滑进桶底铺的灰渣里,不溅不臭。
公厕也得建。不在主街显眼处,但岔路口、菜市后、茶棚旁,先盖五座,青瓦白墙,男女分隔,每日有人淘洗,粪便运去郊外肥田。
桩桩件件,看着是扫街倒桶,背后却是人、钱、规、法、时、地,样样咬合。
朱雄英没让圣旨满天飞。一道手谕下去,应天府先划出三条街试办:洪武门东、三山街南、评事街西。环卫役五十人,红袖章二十位,桶四十只,公厕两座,全堆在这几条路上。
报纸上先登短文,不讲大道理,就说:“三山街李记豆腐铺前,昨日痰迹十七处;今晨桶至,午间剩三处;戌时巡过,干干净净。”
百姓不认虚的,认眼见。
从前谁家门前脏,大家习以为常。可一旦隔壁街光溜溜的砖缝里连草芽都不长,自家门口却粘着黄黑糊糊,心里就硌得慌……
“他家街面比我家还齐整?凭啥?”
“那桶摆得近,我扔个瓜皮也不费劲。”
“红袖章王婆今儿又逮住赵二狗,罚了钱,还逼他擦了三块砖。”
等三个月过去,三条街无臭无污,行人多驻足,摊主主动扫门前,连乞丐都晓得把破碗搁桶边。
再扩,就顺了。
至于乡下?朱雄英压根没提。
田埂上一口痰,鸟啄虫啃,雨一冲就没了;村口一泡尿,土一吸、草一盖,转眼就散。城里不一样……人挤人,屋挨屋,树少草稀,连耗子都瘦,哪容得下脏?
卫生这事,先紧着城治,治好了,再谈别的。